几人进了院子,目光便四处打量起来,陈春花家的院子虽不如周家的新,大,但也宽敞,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面房二楼的房梁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几排黄澄澄的玉米。
那是今年秋天收的新玉米,剥了外壳,编成辫子,一串一串地挂在房梁上通风晾晒,等干透了再脱粒储存。
玉米粒颗颗饱满,个头也大,不像他们种的,玉米个头跟鸡头一般大小,颗粒还是东一颗西一颗的。
目光下移,东厢房门口放着一堆红薯,个头都不小,各个都跟拳头一般粗。
这堆红薯是挖得晚的那一批,有些被挖坏了,陈春花就让周春仁把它们堆这里,想着先把坏的挑出来先吃了,好的那些等表面的水分晒干了就搬进杂物房里。
红薯啊,这玩意儿他们郡没有,但是来石甸县也有几天了,也认识了,讨饭的时候有人给过几次,软糯香甜,又好吃又顶饱,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几人越看,眼睛越直,像是狼见了肉那副表情。
陈春花打着水出来,就看到他们在发愣。
“水来了。”
陈春花把瓢递过去,声音不大,但足够把人从愣神里拽回来。
为首的妇人最先回过神来,接过水碗,弯腰鞠了个躬,赔着笑道谢。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边角还挂着线头。
两人脸上黑黢黢的,分不清是泥还是晒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却深深地凹下去,一看就是饿了很久的。
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脸埋在她肩窝里,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头发打着结,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最后面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瘦脱相了都,手腕细得跟麻秆似的,怯生生地躲在那年轻妇人身后,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着院子里的东西。
玉米,红薯,还有墙角那几只油光水滑的鸡,圈里嘎嘎叫的鸭子。
妇人和那孩子喝完了水,葫芦瓢递给了身后的男人。
那男人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也没舍得喝完,又递给了旁边的同伴。
几个人轮着一瓢水喝,谁也不嫌谁,瓢底喝干了,还有人拿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陈春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浓。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要饭的人她见过,每年冬天村里都来几个,背着破布袋,拄着木棍,低着头,说话有气无力的,眼神是散的,像是活着就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
可这几位,瘦是瘦,饿是饿,但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珠子转得活泛,像算盘珠子似的,从玉米上移到红薯上,从红薯上移到鸡圈上,又从鸡圈上移到堂屋门口,把整个院子的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
每看一处,眼珠子就亮一分,喉咙就咽一下。
这是陈春花婆婆李氏说的,她老人家后来跟胡氏讲的时候,竖起她那只枯瘦的右手,食指一戳一戳地指着地,说:“那眼珠子亮得跟鬼火似的,老娘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要饭的。”
这时候,屋里的周老爷子听见院子里动静大,慢慢走了出来,他站在门槛上,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几个人。
“来客人了?”周老爷子站在门槛里,朝外头招呼了一声,“进屋坐,进屋坐。”
李氏也跟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茶,是听到动静后倒的。
周贤正站在后面,两只手扶着门框,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没说话。
那几人看见屋里还有人,而且不止一个,脸上的笑顿时有几分僵硬。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不自觉地把孩子抱紧了些,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那个年轻的微微摇了摇头。
为首的妇人赶紧摆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不坐了不坐了,就是讨碗水喝,喝完就走,喝完就走。”
周老爷子还留他们,说饭点了,吃了再走,粗茶淡饭的别嫌弃。
那几人连连摆手,说是要去亲戚家,就不吃了,下次再来,时间不早了,人家在家里等着呢。
说话的时候,他们的目光还往屋里瞟了一眼,大概是看见了堂屋里摆着的那几张桌子板凳,心里有了数,这家不是没人,是有好几口人。
说完,也不等周老爷子再开口,几个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出奇,跟来时慢吞吞的样子判若两拨人。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胡氏他们赶回来的时候,那几人早就走远了。
胡氏走得急,出了汗,背上的衣裳湿了一块。
她站在院门口喘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门,里面先是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小叶子脆生生的声音,“大娘你们回来了?”
“哎!是我们,小叶子开开门。”胡氏应了一声,声音放柔了些。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小叶子站在门后,两只手还扶着门板,仰着头看着胡氏,脸上带着一点点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我听你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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