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子一筐筐搬上车,周春成把周春喜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春喜,路上多留意点,到了县里别光顾着玩,把黍宝送到她姐那儿,你再去办你的事。早点回来,别摸黑。”
周春喜拍拍胸脯,声音不大但笃定,“哥,你放心吧,有我呢!”
说完,他跳上车辕,把鞭子往肩上一搁,朝周漾喊了一声,“黍宝,坐稳了!”
牛车缓缓出了村,车轮碾过泥路,咯吱咯吱地响,车上几筐菌子用布盖着,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
晨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周漾坐在车板上,把衣领拢紧了,缩了缩脖子。
周春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冷吧?叫你多穿点。”
“穿了,还是冷。”周漾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胡氏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拐过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可该干的活还得干。
夫妻俩没去捡菌子,要去番茄地除草,下过雨,地里又长了不少草,再不薅,就要跟番茄抢肥了。
两人扛着锄头出了门,走到半路,正好路过陈春花家那块山坡地。
陈春花正蹲在半山腰捡菌子,背篓放在身后,弯着腰,一朵一朵地往篮子里拾。
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手搭在额前往下看,一眼就认出了胡氏和周春成。
“胡姐!胡姐!”陈春花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波一波的。
胡氏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春花!你捡菌子呢?”
“是啊!昨儿没捡够,今儿早点来!”陈春花背着背篓往下走了几步,停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胡氏,声音放低了些。
“胡姐,咋回事儿啊?昨晚咋听到你家狗叫啊,还跑出去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黄鼠狼又来偷鸡了呢。”
胡氏看了周春成一眼,周春成没吭声,低头拔草。
胡氏便朝陈春花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山坡上能听清,“没啥大事,就是有野猫子跑到院子里来了,狗叫了几声,追出去了,你耳朵倒灵。”
陈春花“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又往上走了几步,回头问了一句,“菌子还收不收?今天捡的还送不送?”
“收!你捡了送来就行!”胡氏应道。
“好嘞!”陈春花挥挥手,转身钻进林子里去了。
另一边,牛车慢悠悠地走在村道上,拐上了去镇上的大路。
天气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路两边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就萧瑟。
周漾把盖菌子的布扯了一角裹在脖子上,还是觉得冷,把身子缩成一团。
走了没多远,路边出现一个人。
那人蹲在树底下,缩成一团,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袖口和领口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手揣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发抖。
脚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碗,碗底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周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牛车过去了,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像是蹲在那里睡着了。
又走了一段,路边又出现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拄着一根木棍,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的十岁出头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大,巴巴地看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老的和小的都背着个破布袋,布袋瘪瘪的,没什么东西。
周漾的眉头皱了起来,扭过头去,不忍多看。
车继续走,过了何家沟,上了官道,路边的人更多了。
有的蹲在沟渠边上,捧着碗喝冷水,有的靠着树干,半死不活地喘气,还有的干脆躺在路边的草堆里,身上盖着破草席,露出来的脚踝细得像麻秆。
一个两个,周漾还不觉得奇怪,可这一路走来,四五个了。
她忍不住了,扭头问周春喜,“春喜叔,咋突然多了这么些要饭的?”
周春喜摇了摇头,手里的鞭子甩了一下,牛加快了步子,“不知道啊,我也好久没出来了,这咋多了这么些人?只怕是哪里又遭了灾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扭头看了周漾一眼,语气郑重了几分,“黍宝,你坐稳了,咱们赶快点。”
他手里的鞭子又甩了一下,牛迈开步子,车轮转得快了些。
周漾抓着车栏,身子随着车身颠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进了镇上,情况并没有好转。
街边的墙根下、屋檐下、铺子门口,三三两两坐满了人。
有的跪着,低着头,面前的碗里零星有几文钱,有的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还有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有气无力,嗓子都哑了。
铺子的掌柜有的嫌他们碍事,拿扫帚赶,被赶的人慢吞吞地挪几步,又蹲下来了。
周漾看得心里发紧,把盖菌子的布拽了拽,遮住了菌子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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