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成前脚刚踏进院门,后脚村长家的锣就响了。
“铛铛铛——”
“铛铛铛——”
声音有节奏地敲着,一阵一阵地在村子上空回荡,不像催命那么急,也不像集合那么密,稳稳当当的,传出去老远。
老板和发财趴在火塘边,被这声音惊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趴下去了。
锣声响起的时候,大多数人家都在吃饭。
灶房里暖烘烘的,碗筷碰着碗筷,周春喜端着一碗饭,夹了一筷子菜盖在碗头上,边扒边走到门口,伸长脖子往外看。
三叔公坐在火塘边,抿了口小酒,咂了咂嘴,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喜子,咋回事儿啊?”
周春喜还没答话,就看见周贤明匆匆从拐角走出来,往村长家的方向去。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阿明,咋回事儿?”
周贤明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嘴里还嚼着红薯干,含混地应道:“春喜叔,吃饭呢?”
“对,你吃了没?没吃进来凑合对付一口。”周春喜扬了扬手里的碗。
周贤明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我吃过了。”
他抬脚要走,又停下来。
周春喜下巴朝村长家的方向抬了抬,问:“咋回事儿你知道不?”
周贤明想了想,把嘴里的红薯咽干净了,才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大概是捡菌子的事情。”
“菌子?”周春喜琢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一时没转过弯来,“菌子咋了?”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脸白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谁被毒死了?”
周贤明被他这话说得一愣,手里的红薯差点没拿稳。
他压根没想到周春喜会往那边想,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赶紧解释:“不是不是,好像是漾漾姐他们家要收菌子,村长敲锣估计是说这事儿的。”
他把碗往手里握了握,“得先去看看,春喜叔,我就先走了,你也抓紧过来吧。”
收菌子?
周春喜嘀咕了一声,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周贤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三叔公端着酒杯,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春喜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撂,转身就往外走。
刘桂香在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你不吃了?”
“不吃了,我先去看看。”周春喜边走边抹嘴,“说是春成哥他们家要啥菌子,我先去看看,阿明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的,听不明白。”
听到是周家的事,三叔公摆了摆手,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去吧去吧,别让人家久等,饭等回来再吃。”
周春喜应了一声,人已经出了院门,三两步拐上了村道。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人,都在急匆匆地往村长家赶。
有的端着碗边走边扒,有的嘴上还挂着饭粒,有的干脆把碗往墙头上一搁,等回来再拿。
“啥事儿啊?这么急?”有人问。
“不知道啊,莫不是又要摘番茄了?”另一个人接话。
“不清楚,但我刚刚好像看到春成从村长家出来,估摸着是有啥事儿。”
众人边走边说,脚步声杂沓地踩在村道上,扬起了薄薄的灰尘。
到村长家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天色暗了下来,立冬过了,小风一吹,凉飕飕的,从领口往里钻。
村长在院子里烧了一个大火塘,火苗蹿得老高,噼噼啪啪地响着,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大家围着火塘坐,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倒扣的背篓上,有的干脆站着。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影子拉得老长。
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村长把茶杯一放,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这么晚了把大家叫出来,是因为春成给大家又找了个赚钱的营生。买卖不大,但只要肯下功夫,勤快点,赚点针头线脑、买两斤肉的钱还是有的。”
听到“赚钱的营生”几个字,人群里立刻骚动起来。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好奇。
“村长,啥营生啊?”
“是啊,干嘛的?”
“是不是又要种啥了?”
村长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就是大家最近在捡的菌子。”
“菌子?”众人面面相觑,声音里带着困惑。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菌子是能卖点钱,但是很难卖出去啊,要的人也不多。”
村长没理会那些嘀咕,直接往下说:“不用你们自己去卖,你们只要负责捡回来,然后收拾干净,直接过给春成就行。”
他顿了顿,伸出八根手指头,“八文钱一斤。”
静!
刚刚还嘀嘀咕咕、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灭了。
大家张大了嘴巴,看着村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好半天,才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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