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到晌午,地埂上已经摆满了一排排红薯。
周春成直起腰,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眯着眼望了望天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扔,“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回吧,回去吃了饭再来,这太阳这么大,估摸着又要来雨了。”
太阳确实大,但不是那种火辣辣的热,而是闷闷的,像一口大锅盖扣在头顶上,压得人喘气都费劲。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脖子里,黏糊糊的,衣裳湿了半截,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周漾朝着下面的田埂看了一眼,到处都是蜻蜓。
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群结队的,低低地飞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有的贴着草尖飞,有的几乎擦着地皮,还有的撞到人身上,扑棱一下又飞走了。
“这么多的蜻蜓,”周漾嘀咕了一句,“怕是真的要下雨了。”
胡氏也看了一眼,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把汗,“得抓紧挖了,不然来一阵雨,这地又要烂耙耙的。到时候挖也不好挖,红薯再搁地里捂上两天,容易捂坏了。而且,这种遭过雨的,也放不久。”
一家人收拢工具,锄头扛上肩,筐子提在手里,慢慢往下走。
地埂窄,只容一人通过,脚踩在松软的土上,时不时滑一下,走得小心翼翼。
周漾走在最前头,走了几步,一扭头,看见对面小路上有个人影,正顺着坡慢慢地往下挪。
“咦?”她停下脚步,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娘,那人咋看着有点像我嫂子啊?”
胡氏也往前走了两步,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那身影,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提着个篮子,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还真是!”胡氏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孩子,咋来了?路又不好走。”
她们这边是陡坡地,大路通不到,只能顺着地埂走。
地埂窄,又陡,有些地方只容得下一只脚。
杨一朵身子重了,走这样的路,胡氏看得心惊胆战的。
她赶紧推了周漾一把,“黍宝,去,接一下你嫂子,快去!”
周漾把锄头往地上一丢,提着裙子就往下跑。
跑了两步又回来把裙子撩起来系在腰间,大步流星地往对面小路跑去。
到了跟前,她才看清杨一朵的模样,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里头鼓鼓囊囊的,大概是饭菜。
另一只胳膊底下还夹着个竹筒,是周漾出门前放在灶房门口的。
“阿嫂,你咋来了?”周漾接过竹篮和竹筒,又去扶她的胳膊,“娘说了不让你来,路不好走,你这身子……”
杨一朵喘了口气,笑着说:“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想着你们在地里忙,肯定饿了。再说了,今天太阳大,怕你们晒着,给你们带了茶水。”
周漾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杨一朵走得慢,她也不催,就跟着她的步子,慢慢地挪。
胡氏早在地埂上等着了,看见人上来,赶紧伸手去拉,嘴里不住地念叨,“你这孩子,不让你来你偏来。这路多难走啊?万一摔了咋办?你肚子里还有娃娃呢!”
杨一朵上了地埂,站稳了,笑着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没事,娘,我走得很慢,你们快吃饭吧,饿坏了。”
胡氏接过篮子,揭开蓝布,里头是一盆红薯粥,一碟腌菜,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碗凉拌萝卜丝,粥已经凉了,腌菜切得细细的,炒鸡蛋黄澄澄的,看着就开胃。
另一只手接过的竹筒,晃了晃,里头哗啦哗啦响,是茶水。
一家人就地坐在田埂上,把饭菜摆开,周春成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半碗,长出一口气,“嗯,这粥熬得好,黏糊,也不热,这天气就得喝这个,舒服。”
周漾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腌菜,嚼得嘎嘣脆。
她一边吃一边看杨一朵,杨一朵坐在旁边的草垛上,正拿袖子扇风,脸还是红扑扑的。
“嫂子,你走这一趟,比我挖半天红薯还累。”周漾笑着说。
“累啥?”杨一朵摆摆手,“我在家也是坐着,出来走走,透透气。”
胡氏把炒鸡蛋往杨一朵面前推了推,“你也吃点,忙了一上午了。”
“我吃过了,你们吃。”杨一朵说着,目光落在地上的竹筒上,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晃了晃,里头哗啦哗啦响,却又不像是茶水的声音。
她好奇地问:“黍宝,你这竹筒里装的啥?怎么听着不像茶水?”
周漾正喝着粥,闻言差点呛着,放下碗,嘿嘿笑了两声,“那个啊……土蚕。”
“土蚕?”杨一朵愣了一下,把竹筒举起来对着光看,里头黑乎乎的一团,还在蠕动。
“哎呀!”她赶紧把竹筒放下,在衣角上擦了擦手,哭笑不得,“你捉这东西干啥?”
“喂鸡啊。”周漾理直气壮地说,“土蚕肥,鸡吃了爱下蛋,这东西专门咬庄稼的根,咱们家这红薯,没少被它们祸害。我挖红薯的时候顺便捉了一些,回去剁碎了拌糠喂鸡,鸡可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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