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贤武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走正门,从院子后面的矮墙翻进去,轻手轻脚的。
灶房里的火早就灭了,锅灶冷冰冰的,连灶膛里的余温都散尽了。
他摸黑舀了瓢水,就着院角的青石板洗了把脸。
凉水碰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水瓢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
他没敢点灯,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沾了血的那件团成一团塞到床底下。
脸上的伤火辣辣地疼,颧骨那块肿得老高,嘴角也裂了,一碰就出血。
他对着屋里那面破铜镜照了照,肿得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出来。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周老爷子躺在床上的样子,脸歪着,嘴斜着,说话含糊不清的,连翻身都得人帮忙。
再一闭眼,又是周老太佝偻着腰煎药的背影,人清瘦得厉害,走路都打晃。
再然后,就是周春怀那张漫不经心的脸,打完了人还冷笑,说“以后这种破事别来找我”。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了,闷得慌。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夜,没睡着,鸡叫头遍的时候,他索性不睡了。
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还黑着,东边的天连一丝亮都没有。
他先去灶房把火生起来,塞了把干草,架上细柴,火苗舔着锅底,很快灶房里就暖了。
他把水壶灌满水,架在火塘上烧着,又去院子里拿了扫帚,从堂屋扫到院子,从院子扫到门口,角角落落都扫得干干净净。
扫完了,天还没亮。
他把扫帚靠在墙角,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洗了把脸,出了院门,往周家去了。
周老太每天都是那个时辰准时醒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灶房把火塘生起来,然后烧水,再去喊周贤武起床。
这小子要赖床,每次都要喊很久才起来,所以她得提前喊。
她摸黑起了床,披了件棉袄,先去看了一眼老爷子。
老爷子还睡着,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些,嘴还是歪的,但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去了灶房。
火塘里亮着光。
她愣了一下,走进去一看,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水壶搁在上面,壶嘴冒着白汽,咕嘟咕嘟地响。
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碗筷也摆得整整齐齐,她“咦”了一声,扭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也扫好了,连墙角那几片落叶都没了。
“春燕起这么早的?”她嘀咕了一句,又摇了摇头,“每天那么晚才回来,也不知道多睡会儿。”
她没多想,转身去敲周贤武的门。
“阿武,阿武?起床了,赶紧起来洗脸,一会儿还要去送货呢,可别又跟前几次一样又睡过头了,还让人家二毛等你。”
平日里,她喊完就能听见周贤武闷闷地应一声,然后磨蹭半天才开门。
可今天,她敲了半天,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周老太觉得不对劲,推开门一看,只见屋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早就不在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着,“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孩子,竟然也能起这么早?”
她摇了摇头,也没多想,转身进屋照顾老爷子去了。
而这边,周贤武已经在周家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偶尔能听到大家喂鸡时的叫声,王秀霞起得早,出门干早活,路过时看了他一眼,“阿武,今天这么早啊?”
周贤武“嗯”了一声,低着头没动。
他脸上那几块青紫,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遮,也懒得遮。
他在门口磨蹭了半天,就是迈不进去。
他怕周漾问,怕胡氏问,怕她们问起来他答不上来,更怕答上来了她们去找周春怀理论。
那是他四叔,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他四叔。
他去找人家打架,自己打输了,脸上挂不住,还连累家里人跟着操心。
正犹豫着呢,院门开了。
周漾端着一个粪箕出来,里面装着扫院子的树叶和垃圾。
她低着头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走了两步,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个人,抬起头来。
“咦?阿武,你站门口干嘛?进院子啊。”
她说着,端着粪箕继续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劲,退了回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严肃。
“你这脸咋了?谁弄的?”
周贤武低着头,不说话,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周漾皱着眉,“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把粪箕里的树叶往竹林一倒,大步朝他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跟我进来!”
周贤武被她拽进了院子,灶房里,胡氏正在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周贤武脸上的伤,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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