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纸上的墨迹洇开一小块黑晕。
技术是连接时空的桥——这个念头像一颗星髓石落入心湖,涟漪久久不散。他把这句话记下,又在那行潦草的字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笔尖戳破了纸。
望远镜里,那抹银灰色的身影依然纹丝不动。
饮马亭前,风从东南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凉意。
玄明等了六百年,等待的时间在她眼中沉淀成无波无澜的深潭。此刻她站在残破的亭前,看着面前这个藏青色长袍的中年人,等待他的回答。
王审知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惊蛰的阳光刚穿透云层,在东边的山脊上镶了一道金边。晨雾散尽,远处幽州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墙、望楼、学堂的屋顶、天工院的烟囱,都在晨光中泛着暖意。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青石板缝隙里,一株刚破土的嫩草顶着露珠,在风中轻轻摇晃。
“幽州的路,”他说,“是为让这株草能安安稳稳长成庄稼,让种它的人不用担惊受怕,让收成能喂饱一家老小,让那家老小的孩子能读书识字、学门手艺、过比父辈更好的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玄明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从王审知脸上移开,落在矮几上那几样朴素的物件上——犁头、飞梭、瓷瓶、画卷。
她走向矮几,银灰色的衣摆在枯草地上无声划过。
沈括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手按在脉冲发生器的控制杆上。李十二娘站得更近些,脊背绷直,但没有退缩。
郑珏没有动。老儒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从光中走来的女子。
玄明拿起那柄改良犁头的小模型。
模型是铁木结构的,按实物的十分之一缩小,每个部件都做得一丝不苟——犁铧的弧度、犁壁的倾角、调节深浅的插销,都在工匠手中还原得精准传神。
她翻过来,看见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铁岭村张老丈,年七十三,独子战死,与七岁孙儿相依。此犁日耕一亩半,可至寿终。”
玄明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的指尖很白,细看几乎透明,指腹有极淡的茧痕——那是常年接触某种精密仪器留下的印记。和铁匠粗糙的手掌、农人皲裂的指节都不同,那是一种六百年传承磨出的、属于另一条技术之路的痕迹。
“张老丈。”她念出这个名字,像在辨认一个陌生的符号。
“他在去年冬天去世了。”王审知说,“临终前托人带话,说孙儿进了学堂,开春能用新犁耕自家的地了。他这辈子没遗憾。”
玄明放下犁头,拿起那瓶星髓石消毒剂。
瓷瓶很小,握在掌心刚好。瓶身贴着标签,用工楷写着配方比例和用法说明,末尾还有一行备注:
“幽州医馆试用三月,产后发热率降七成。助产士王娘子言:从前接生十个,总有两三个发热的,现在一百个里才一两个。”
她把瓷瓶轻轻放回原处,拿起那卷展开的《幽州百工图》。
画卷太长,矮几放不下。郑珏上前一步,帮她托起画轴的另一端。
玄明看了他一眼。老儒的手很稳,指节因常年执笔有些变形,但此刻托着画轴的动作专注而郑重。
“这幅画,”玄明问,“你画的?”
“老朽郑珏,前朝礼部主事,罪臣之后,幸蒙丞相不弃,忝居学堂教席。”郑珏的声音平稳,“此图是老朽这半年走访城中各处,凭记忆所绘。技法粗陋,贻笑方家。”
玄明没有回应“贻笑方家”的自谦。她的目光扫过画卷上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工坊、每一亩良田。那些用淡墨勾勒的小小身影——弯腰插秧的农人、挥锤打铁的工匠、投梭织布的妇人、伏案读书的童子——在她眼底一一掠过。
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从现身以来,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变化。极轻微,稍纵即逝,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游过。
“大业十三年,”她忽然开口,“玄机子在此地记录地脉异动时,也曾画过一幅幽州图。”
郑珏抬眼。
“他用的是炭笔,纸是桑皮制的,画了三天三夜。”玄明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某段遥远的档案,“那幅画现在还在玄机阁的藏卷室里,画的是荒野、残垣、逃难的人。”
她顿了顿:“没有农人,没有工匠,没有妇人,没有童子。”
风穿过残破的亭檐,发出低低的呜咽。
郑珏沉默良久,将画卷轻轻卷起,放回矮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老朽当年初到幽州时,也曾想画这样一幅画。”他说,“那时画里也只有断壁残垣,饿殍遍地。老朽以为,那就是世道的本相。”
他抬起头,看着玄明:“是丞相让老朽知道,世道可以不是那个样子。”
玄明转向王审知。
她的目光依然平静,但这次,王审知在其中看到了某种近似审视的专注——不是冷冰冰的考核,而是一个行走了六百年的人,在辨认另一条路上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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