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草原终于传回了消息。
韩勇的信是用传声筒系统的密语写成,由设在边境的驿站转译后快马送回。王审知展开译稿时,已是深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信很短,但字字沉重:“……抵乌洛部时,库莫奚已破其东营,紫火雷焚帐三百顶,伤亡逾千。灭火粉初试有效,然敌方射程确达百步,我部弩手难以近前。乌洛求问:可否用‘天工院大杀器’?属下未敢应。另,确见南汉匠人持铜筒远观,疑为千里镜。请丞相示下。”
“天工院大杀器……”王审知将信纸放在灯焰上,看它蜷曲成灰。
所谓“大杀器”,是沈括半年前提出的一个设想——用改良黑火药配合铁片、毒烟,做成可投掷的爆炸物。当时王审知断然否决,理由很简单:这种东西一旦问世,战争的残酷程度将直线上升,最终受苦的还是普通士卒和百姓。
但如今,草原的焦土和千人的伤亡摆在眼前。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王审知起身踱步,脑中飞快权衡。用“大杀器”或许能快速扭转战局,但技术一旦扩散,南汉、契丹乃至更多势力都会争相仿制。届时,中原大地将提前进入火器时代,而相关的伦理、法规、制约机制都尚未建立……
“丞相还未歇息?”
李十二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汤面和一小碟酱菜。
“李姑娘不也没歇?”王审知示意她进来。
“沈先生和苏砚还在调试最后一台脉冲发生器,我去送了宵夜,顺便给您也带一份。”李十二娘将托盘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地上那点纸灰,“草原……情况不好?”
王审知没有隐瞒,简单说了信的内容。
李十二娘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在世时,曾造过一种‘水雷’,是用空心木球装火药,沉于港口水下,敌船触之即爆。但他造了三个试验品后,就亲手把图纸烧了。”
“为何?”
“他说,这种东西一旦用在战场上,死的不仅是敌兵,还有船上的水手、可能路过的渔船、甚至岸边的百姓。”李十二娘声音很轻,“父亲说,有些技术就像打开的魔盒,放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王审知看着她。灯光下,这位历经磨难的女匠人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透彻。
“你觉得,‘大杀器’该用吗?”
“不该。”李十二娘答得毫不犹豫,“但敌人用了紫火雷,咱们不能只挨打。父亲当年烧了水雷图纸,但改进了船用灭火装置——他说,最好的防御不是以暴制暴,是让对方的‘暴’失效。”
王审知心中一动。是啊,为什么要跟着敌人的节奏走?库莫奚的优势是紫火雷,那幽州的应对方向就应该是破解紫火雷,而不是造更厉害的火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草原位置:“星髓蜡囊的试验效果如何?”
“沈先生说,模拟试验显示能有效抑制紫火雷火焰,但真实战场环境复杂,效果可能打折扣。”李十二娘顿了顿,“不过,苏砚那孩子提了个新想法——如果把蜡囊做小,绑在箭头上射出去呢?”
“射程?”
“用咱们最强的弩,可达一百五十步。”李十二娘眼中闪过光,“而且箭轻,速度快,南汉的千里镜看到时,箭已经到眼前了。”
王审知快速计算。一百五十步对一百步,射程优势;星髓蜡囊遇火即爆,能瞬间压制紫火雷;更重要的是,这是纯粹的防御性武器,技术原理复杂,难以仿制。
“立刻让沈先生试验可行性。如果可行,明天就赶制第一批,用信鸽送图纸给韩勇,让他在草原就地取材制作。”
“是!”李十二娘转身要走。
“等等。”王审知叫住她,“明日就是月圆之夜了。静室准备得如何?”
“按玄机子记载,已经布置妥当。”李十二娘点头,“只是……沈先生担心,脉冲发生器在静室里的调试数据,和工坊里差别很大。他说可能是环境磁场不同的缘故。”
“差别多大?”
“波形吻合度从工坊的九成七,降到了静室的八成二。”李十二娘蹙眉,“而且越是刻意‘静心’,误差反而越大。苏砚那孩子没想那么多,随手调试,倒能达到九成。”
王审知笑了。这倒符合玄机子那句“心念所至,金石为开”——不是刻意的静心,是自然的专注。
“告诉沈先生,月圆之夜就让苏砚主控设备。你和沈先生在旁监测记录,不必强求‘完美状态’,顺其自然就好。”
李十二娘领命离去。
王审知重新坐回案前,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面,慢慢吃着。酱菜很咸,却正好提神。
第七日,月圆前最后一天。
整个幽州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前朝技术复原试验”做着准备——这是对外统一的说辞。学堂后院被划为禁区,二十名暗桩好手在外围警戒,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静室内,三台脉冲发生器呈三角排列,中央是一个用星髓石粉涂层的铜制共振盘。苏砚正趴在盘边,用磁针仔细校准方位——亥时,磁针指向东南,这是玄机阁约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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