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前殿。
嬷嬷悄声禀报:“娘娘,翎王妃已经离宫了。”
沈皇后“嗯”了一声。
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好鬓发和衣襟,随即走向内殿。
帘幔掀起,萧明宸站在床边,背对着她。
身姿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
听到脚步声,萧明宸缓缓转过身。
然后,撩起衣摆,对着皇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无需多言,皇后瞬间明白了他这一跪的含义。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会不懂?
她走上前,轻抚上萧明宸的头发。
随即叹息一声。
“时间过得真快啊……”
“昨日,你还是个揪着母后衣角要糖吃的奶娃娃,一眨眼,竟已长得比母后还高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宸儿,你想不想,听听母后的故事?一个连你父皇,都不知道的故事。”
萧明宸身体微震,愕然抬头。
皇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母后年少时,也有个青梅竹马。”
她嘴角扯出一丝笑。
“我们一起读书、习字……”
“也会约着偷溜出府,去看灯会。”
“他会在春日为我摘最早开的桃花,会在冬日大雪落下时,帮我暖手……”
“两家人心照不宣,只待他金榜题名,便来下聘。”
“我甚至,偷偷学着绣完了嫁衣上最难的那对鸳鸯。”
她的声音渐低,眼眸染上湿意。
“可是啊,我十六岁那年,原本该进宫选秀的嫡长姐,在进宫前夜,留下一封书信,与她的心上人私奔了。”
“你外祖母当场气厥过去,你外祖父……更是一夜白头。”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萧明宸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时。
才听到她哽咽了一下。
“我还记得,那天深夜,你外祖父屏退所有人,然后……他对着我,这个他从小疼爱、从未苛责过的二女儿,跪下了。”
“他老泪纵横,求我……求我替姐姐进宫。”
“他说,沈家不能同时违逆圣意又欺君,若无人进宫,便是灭门之祸。他说,‘清梧啊,是爹对不起你,可沈家上下百余口,爹不能看着他们死’。”
皇后仰起头,用力眨回泪意。
只是,一滴清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我能怎么办呢?”
她像是在问萧明宸,又像是在问十六岁的自己。
“我的欢喜,我的鸳鸯,我憧憬了千百遍的将来……”
“在家族生死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捂住心口。
“这件事,我原以为会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如今提起来……这里,还是疼得喘不过气。”
“母后……”
萧明宸早已泪流满面。
他从未想过,永远端庄持重的母后,竟曾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去。
沈皇后擦去眼泪,重新看向萧明宸。
“母后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而是要你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随心所欲,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
“你喜欢安羽,母后知道!可你是萧明宸,是天家的嫡长子!”
“你身上流着的血,你从小受的教诲,你身后站着的沈家,还有你生来就该承担的江山社稷之责……这些,难道你都打算为了一个情字,统统抛下不管了吗?!”
“你让母后这些年为你苦苦经营、耗尽心血,都变成了一个笑话吗?!”
萧明宸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
“母后,正是经过了这次生死,儿臣才真正想明白了。”
“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儿臣才知道,什么权力、地位、责任,若是没了性命,没了真正想守护的人,全都是虚妄!”
“儿臣不知道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儿臣只求……在剩下的日子里,能光明正大地握着心爱之人的手,求母后……成全!”
他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看向皇后同样泪痕交错的脸。
“母后,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当年,您真的有选择的余地……”
“您还会选择走进这四面红墙,度过这寂寂一生吗?”
皇后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所有准备好的斥责和劝说,在这一句反问面前,溃不成军。
……
翌日。
宋时愿照例准备前往坤宁宫为太子诊疗。
刚进前殿,就被沈皇后身边的心腹嬷嬷拦下,引至殿内暖阁。
阁内,沈皇后独自伫立。
一夜之间,她苍老了不少,凤钗微斜,眼底写满了疲惫。
屏退左右后,她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宋时愿。
“你医术通神,可有办法让人假死,连御医都查不出来?”
宋时愿心头一震,瞬间明了。
“娘娘是说,太子殿下?”
皇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嘴角强扯出一抹笑。
“本宫……争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总以为把他推上那个位置,才是对他好,才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才对得起本宫这数十年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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