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随后扫过程墨,在年轻人平静无波但难掩疲惫的脸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叶霖身上。
叶霖已经摘下了头盔,银白的发尾格外醒目。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空洞与冷寂,让江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也对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安慰,那不合时宜。
“辛苦了。” 江河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沉沙哑,“所有人,先去医疗部进行强制净化与基础检查。葬礼……稍后进行。”
队员们沉默地列队,在专人引导下,朝着基地深处的净化区走去。他们身后,那些漆黑的棺椁正被缓缓运往“活屋”方向,等待着最终的安置。
机场的风依旧寒冷。
那片肃立的黑色人群开始有序散去,每个人都步履沉重。
向杰走在队伍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霖走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低垂,看着地面。
就在队伍即将拐入通往净化区的最后一条笔直通道时,叶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非常突兀地停下。
跟在她身后的队员险些撞上,不解地侧身绕过,投来疑惑的一瞥,但见她低头僵立,也识趣地没有打扰,继续前行。
向杰立刻察觉到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程墨也慢下步子,站在向杰侧后方,沉默地观察。
叶霖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手套的指关节处沾着不知是血渍还是红潮残留物的污迹。
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初很轻微,随即越来越明显,连带着她整个上半身都开始发颤。
那只摊开的手掌,手指用力地蜷缩,张开,再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又拼命想甩脱什么。
“叶霖?” 向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把手搭在她的背上。
她没有回应。
呼吸声却变得粗重而急促。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似乎想压抑住什么,但指缝间还是泄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破碎的抽气声。
她在哭。
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
“爸妈他们,就是这样被运来的吗?”
向杰放在叶霖后背的手掌收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想用力量将那即将碎裂的她重新箍拢,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泪水更加汹涌,但她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抖得厉害,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良久,叶霖的颤抖渐渐平复,抽噎声也低了下去。
三人并肩前进。
净化区的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将机场的寒风、肃穆的敬礼、漆黑的棺椁,以及刚才那场无声的泪雨,都暂时隔绝在外。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被彻底净化掉了。
葬礼的场所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墓地或礼堂,而是“活屋”地下深层一个被称为 “静默穹顶” 的庞大环形空间。
这里没有窗户,光线全部来自嵌在弧形穹顶和四周壁面上均匀而柔和的冷白色光源,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惨白通透,没有阴影可以藏匿悲伤。
大厅中央,别无他物,只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立方体。
它通体由与黑墙同质的哑光材料铸成,边长超过十米,棱角锋利如刀削,稳稳地坐落在大厅正中心的地基上。
立方体表面密密麻麻地蚀刻着无数名字。
使用的是银灰色字体,在黑色背景的映衬下清晰可辨,却又不会显得刺眼。名字的排列没有严格的顺序,似乎是依照牺牲的时间或发现的批次添加,不同年代、不同任务、不同分部的牺牲者名字交织在一起。
这便是 “无名碑” ,或者说,是调查局内部所有无法归葬故里、甚至无法留下可公开凭吊之墓的牺牲者们,唯一的名字归宿。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次对抗“异常”的失败或代价,一次为了将疯狂与混沌隔绝在常人世界之外而支付的账单。
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牺牲。
葬礼的流程极其简洁,甚至没有主持者。人们自发地、沉默地排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队,从大厅一侧的入口开始,沿着固定的路径,环绕黑色立方体行走。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捧花。
花不是常见的菊花或百合,而是一种在调查局内部培育的,被称为 “勿忘星” 的白色小花。
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小,五片花瓣细长,中心一点极淡的蓝,据说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较长时间不凋零,象征着记忆的坚韧。
它们被简单捆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队伍缓缓移动。
每个人走到黑色立方体前,都会短暂驻足,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寻找着熟悉的那一个,或几个。
有些人能很快找到,手指会轻轻拂过那冰冷的,凹陷的字母痕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些什么。
有些人则需要寻找更久,目光一遍遍逡巡,最终定格,久久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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