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的时候林墨去过一次,站在红星公社最高的坡上往下看,那些林子连成一片,黄的黄、绿的绿,层层叠叠,望不到边。
王振山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林厂长,你看看这片林子。再过两年,就能大面积采伐了。到时候你们厂不愁原料,我们公社不愁收入,双赢。”
“集体农业发展的典型”,这个名头是农林部一起定的。报道发了,经验交流会在四九城开了,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从各省市来的,从各专区来的,甚至还有从县里直接跑来的,都想看看这个“集体农业”到底是怎么搞的。
来的人到了红星公社,王振山领着他们转,从大棚看到养猪场,从养猪场看到鱼塘,从鱼塘看到饲料加工厂,最后站在那片望不到边的林子里,指着那些碗口粗的速生杨说
“这些树,都是跟北方家具厂合作种的。他们出苗、出技术、出肥料,我们出地、出人、出管理。树长成了,他们按市场价收购。老百姓得了实惠,集体也有了积累。”
到了这个时候,来的人就会问:跟你们合作的那个家具厂,是哪个厂?王振山就说:北方家具厂,原来的四九城家具厂,陈书记的那个厂。来人又问:就是报纸上那个?王振山脸色有点变化:对,就是报纸上的那个陈书记。
王振山已经隐隐感觉到一些情况,所以他没有再纠正别人的问话。这段时间以来,报纸上提北方家具厂,提的都是陈枋安。林墨的名字偶尔出现一下,也是在长篇报道的最后,用“等同志”三个字一笔带过。
林墨是主动退到了后面。陈枋安就有意识地把那些“出头露面”的事情主动接过来。
“陈师傅,部里的会你去吧,你记得提前过去。”
“陈师傅,报社的记者接待一下。”
林墨刚开始会提醒一下,次数多了,办公室负责传达的人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虽然没有挑明说过这件事,但这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枋安回来就是需要在宣传上做样板,上面也需要在冲锋陷阵。
这么一来,林墨的日子就真的清闲下来了。
生产上的事,有各厂的厂长盯着。老徐现在是人造板厂的总工程师,带着技术科的人负责工艺优化和设备维护,生产线稳定运行,板材合格率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人事上的事,有赵启明管着。这也一直默认是他的地盘,对厂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各分厂、各车间的人事调配,他一手操办。大家都有默契不会伸手进入,如果不是需要宣传效果,陈枋安都不会插手进宣传。
销售上的事,一直都是上面统筹。广交会那边的事情以及跟华联公司的渠道上面也维护得不错。
而林墨,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家里。
陈敏的肚子也慢慢显怀拉了。
林墨每天下班都比以前早,有时候四点多就走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厂里的人都知道,林厂长以前基本都会在本职工作之余积极推进各种改进和创新。
“林厂长,今天这么早就回去给陈科长做菜啊?”雷振江在门卫室看到他往外走,开玩笑道。现在基本上除了革委会的人都不敢跟他开玩笑。以前跟他一起练身手的军队人员都只是问好的时候亲切一点。
“那可不是,我那叫老来得子。”林墨也开了一句玩笑。
雷振江哭笑不得,一边让人开门让路一边说道:“你才三十几,就老来得子了.....”
林墨摆摆手拎着帆布包下了楼,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他先去了一趟工人社区的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比去年又扩大了,三楼整层都改成了仓储,货架上的商品种类比以前多了不少。林墨在副食品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柜里摆着的奶粉、麦乳精、红糖、鸡蛋糕。
“林厂长,又来了?”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认识他,笑着打招呼,“今天要点什么?”
林墨指了指奶粉和麦乳精。“奶粉拿两袋,麦乳精拿一罐。红糖还有吗?”
“有,昨天刚到的货,云南来的,可好了。”姑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打开给他看。红糖的颜色很深,闻着有一股甘蔗的甜香,颗粒细腻,一看就是好东西。
“包起来。”林墨又从旁边拿了两包鸡蛋糕,一起放在柜台上。
姑娘手脚麻利地包好,用纸绳捆了两道,打了个结,递给他。“林厂长,您这是给嫂子买的吧?怀了几个月了?”
“三四个月了。”林墨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里。
“恭喜恭喜!”姑娘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林墨出了商店,骑上自行车往干部院骑。十月底的四九城,天已经凉了,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他蹬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楼下。这种非公事他一般都自己骑车出来。
锁好车上楼,推门进家就一头扎进厨房里,开始拿着锅铲在炒菜,很快香味就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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