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施胶和铺装工段的安装也顺利结束,同样提前了两天。
五月二十五,热压工段开始安装。
这是整条生产线的核心,也是最难的部分。连续热压机长度惊人,钢带在辊柱上蜿蜒穿行,液压系统管路密布,控制系统复杂得像一座微型城市。
安装开始前,林墨在黑板上画了整整一黑板的示意图,从机架的就位顺序,到钢带的穿带方法,到液压管路的连接顺序,到加热系统的调试步骤,一项一项讲了两个多小时。黑板写满了擦,擦完了再写,粉笔灰落了一地。
周明轩在下面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画草图。他虽然跟林墨合作多年,但在连续热压机这个领域,他的经验几乎为零。林墨讲的很多东西,他听不太懂,但他把每一个问题都记了下来。
“周总,”林墨讲完了,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热压机的安装,我会全程盯着。机械部分你们配合的时候注意,钢带的张力调整和辊柱的水平度是两条主线,两条线要同步推进,哪条都不能偏。”
周明轩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安装持续了整整三个半月。
这两周里,林墨每天都在工地上待十几个小时。早上七点到,先检查当天的准备工作,跟汉斯确认安装计划;白天全程跟踪每个工序,发现问题当场解决;晚上下班前召集人员复盘,每个人说一条学到的东西或发现的问题;最后独自检查当天的安装质量,确认没有问题才离开。
外方工程师从一开始的审视,到后来的配合,再到最后的信任,态度变化明显。他们发现,这个年轻的中方技术负责人不是来“监督”的,是真的懂技术、懂管理、懂他们的工作方式。
有一次在安装热压机的液压管路时,汉斯和他的助手为一个接头的扭矩值争论起来。汉斯说按标准扭矩,助手说应该适当降低,因为管材的牌号和欧洲的不一样,扭矩大了容易变形。两个人用德语吵了好几分钟,谁也不让谁。
林墨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根管子的材质标号。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是各种管材的推荐扭矩值。
“穆勒先生,”林墨把本子递过去,“这种牌号的管材,推荐扭矩比标准值低百分之八。您可以查一下供应商的材质报告,确认后再定。”
汉斯接过去看了看,沉默了几秒,然后跟助手说了一句德语,助手点了点头,开始调整扭矩扳手的设定。
汉斯转过头,看着林墨,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林先生,这种管材在国内用得不多,你们能找到它的推荐扭矩值,说明准备工作做得很细。”
林墨笑了笑,没有解释。那份材质报告是验收时他从装箱单的附件里找到的,抄下来的。
六月十八日,所有机械和电气安装全部完成,比合同计划提前了半个月。
王正国听说这个消息,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满意:“小林,你们干得好。部里很满意,李部长让我转告你,辛苦了。下一步调试,还要盯紧。”
林墨握着话筒,说:“王团长,安装提前完成,是因为前期准备充分。从厂房基建到人员培训,每一步都没落下,安装才能顺。调试阶段才是真正的考验,我们不会松劲。”
安装工作收尾后,生产线进入了调试前的准备阶段。
按照合同规定,外方负责提供技术培训,培训期两个月。培训内容包括设备操作、工艺控制、维护保养、故障诊断四个方面,理论学习和现场实操相结合。
林墨对这批培训极为重视,在他看来,设备可以花钱买,技术可以合同定,但人——能够操作、维护、优化这些设备的人,必须自己培养。外方培训期只有两个月,两个月后人家拍拍屁股走人,生产线还得自己转。这两个月能学到多少东西,直接决定生产线投产后的运行质量。
王振华在项目调度会上专门强调了培训的重要性,要求各相关车间和部门把最骨干的人派过来,脱产培训,培训期间的表现计入年终考核,考核不合格的调离岗位。
唐副司长也罕见地给予了配合。他从外贸部门调了三个翻译过来,都是搞了多年外事工作的老手,德语英语都流利,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直译,什么时候该婉转,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林墨把这三个人叫到办公室,专门交代了一番。
“小张、小李、小王,你们的任务,不只是把外方的话翻译成中文,把中方的话翻译成外文。你们的任务是——把外方工程师脑子里那些‘可说可不说的细节’,给我挖出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小张先开口:“林厂长,您的意思是——”
林墨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图。一个大圆,里面套着一个小圆,小圆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圆。
“这是技术知识的三个层次。最里面的小圆,是核心技术,外方永远不会说,合同里也不会写。中间这层,是关键技术,合同里没写,但外方工程师脑子里有。可说的,他们会说;可说不说的,他们可能说也可能不说;不说的,他们不会主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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