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描图纸轻轻抽出一角。
借着窗口透进的光线,能看到上面用极细的绘图笔,描画着一些复杂的、绝非书中原图的机械结构示意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公式注解。
那些图样和标注,他一眼就看出,与常规的工业设备迥异,透着一股精密、甚至有些“超前”的味道,更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沈墨的严谨而略带锋芒的笔触风格。
他迅速将描图纸推回书页夹好,又将书本合拢。他没有试图带走这张纸,甚至没有将其完全展开看个究竟。
沈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本身就说明了其敏感性和风险。
将东西留在这里,是沈墨的选择,或许也是一种测试。
直接拿走,是最愚蠢的行为。
王建国将书拿在手里,没有放回书架,而是走到柜台前,轻轻敲了敲桌面,惊醒了打盹的老管理员。
“老师傅,这本俄文书,技术处沈墨组长刚才看过的,我觉得后面有些图表可能对我们处里正在审核的一个项目有参考价值,想借回去仔细看看,做个摘录。您登记一下?”
王建国的语气自然平静,带着技术人员遇到参考资料的寻常口吻。
老管理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书名,嘟囔道:“哦,沈组长看的那本啊……行,你登记吧。这书借的人少,放这儿也是落灰。”
他拿出登记本,王建国熟练地写下自己的部门、姓名、借阅日期和书名。
整个过程,公开,合规,无可指责。
拿着这本沉甸甸的、内藏玄机的俄文书,王建国面色如常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才感到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冷汗。
沈墨这次传递的信息,其分量和危险性,远超之前的收音机配件。
这不再是简单的“帮忙”或“交易”,而是涉及了很可能属于敏感甚至机密范畴的技术资料。
沈墨想干什么?
他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自己做什么?
或者,这仅仅是一个“投石问路”,想看看自己敢不敢接,以及接了之后会如何处置?
王建国将书锁进自己的办公桌抽屉。
他没有立刻去研究那张描图纸。
他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安静和安全的环境,也需要仔细权衡。沈墨这条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危险。
他必须想清楚,继续走下去,值不值得,以及,该如何走下去,才能既获取可能的巨大收益,又不至于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四九城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晴朗不了的天空。
部里表面的停滞与暗流,市井生存的艰辛与灰色的“活泛”,肉联厂缓慢的改造,家中隐藏的“秘密”,还有沈墨这个愈发扑朔迷离的“危险盟友”……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笼罩其中。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也有一股更强烈的、属于猎手面对复杂棋局时的冷静与斗志。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决定他,以及那些与他命运相连的人,在这变幻莫测的时代洪流中,最终的航向。
他必须更加清醒,更加谨慎,也要更加……果决。
那本深蓝色硬壳的俄文《特种合金材料工艺学(卷二)》,连同里面那张神秘的描图纸,在王建国的办公桌抽屉里锁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王建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上班、开会、处理文件,甚至还在一次处里学习会上,就“技术工作如何更好地为政治服务”做了简短而“深刻”的发言。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小小的黄铜锁头,像一道闸门,锁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散发着未知风险与诱惑的“禁果”。
他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冷静,来评估沈墨这番举动的真实意图,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他反复复盘着资料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沈墨的欲言又止,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将书放错位置的刻意,以及最后离开时那份决然的姿态。
这不像一次简单的求助或交易,更像是一次带着强烈试探和托付意味的“投递”。
沈墨似乎认定,王建国有能力、也有意愿接触和处理这种级别的敏感信息。
这种认定本身,就让王建国脊背发凉——自己在沈墨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为了生存和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冒险家?
还是一个值得托付某些“危险秘密”的“同类”?
风险是显而易见的。
描图纸上的内容,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透着一股超越常规的精密和“超前”感,极有可能涉及被严格管控的军工或尖端科研领域的技术。
私自接触、研究、甚至仅仅是持有这样的东西,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沈墨自己,恐怕正因为身陷与这类敏感信息相关的麻烦,才被“交流”到部里这个清水衙门,甚至可能处于某种被监控或审查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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