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章)
没抽这根烟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想起了那场大水。
七月里,长江中下游发了大洪水,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区里、厂里还组织过捐款,他捐了一个月的工资。
当时只想着是尽份力,现在却忽然具体起来——那些被水冲垮的房子,那些淹掉的田地,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建设,不只要建新的,还要能扛住旧的灾难。
肉联厂冷库的地基,他当初和老刘、张铁毡商量,尽可能能力范围内多打深一点,两人一计算,最终决定比之前预计的多深两米!
部委派来的总工还有组长,施工队都觉得这有些浪费,毕竟地基这玩意,每多深一米,就要花费更多的经费。
王建国却坚决执行。
“重庆靠江,万一呢?”
万一发大水,万一有灾害,这厂子得立得住,冷库里的肉得保得住,那是给部队的,给工人的,给医院的,给所有需要的人的!
之前给军区供肉的事故,王建国不想再经历一遍,因此在其他事情上,他都尽可能的想要做到完美,用以弥补之前的过错!
夕阳开始西斜,江面上泛起金光。工地上响起了哨声,是休息时间到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到阴凉处,拿起各自的搪瓷缸子喝水。
王建国从屋顶下来,走到正在砌墙的老王头身边。
“王师傅,乐山老家来信了吗?”
老王头抹了把汗,笑得满脸皱纹:“来了来了,娃他娘说,今年稻子长得好。等收了秋,她想来瞅瞅。”
“来看看好。”王建国顿了顿,“厂子快建好了,宿舍也在盖。到时候……到时候想想办法。”
老王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重重地点头,没说话,继续砌墙,砖块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水泥抹得匀匀实实。
王建国在工地上慢慢走。他看到小工们用竹篾编的安全帽,看到女工们用旧毛巾改的头巾,看到小伙子们脚上磨破了的解放鞋,每个人都黑,每个人都瘦,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那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干的光。
棉布定量,户籍收紧,宪法颁布,洪水救灾……这些在报纸上、广播里的大事,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件新衣、一次搬迁、一袋救济粮,一辈子。
走到氨压缩机车间时,王建国停住了。
那台他们亲手修好的大家伙,已经安装到位,静静地卧在水泥基座上,像个随时准备发力的巨人。
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身吗,十几天前,它内部还是一堆锈迹斑斑的零件,所有人都说没救了,现在,它在这里,等着为这个重庆地区保存第一批自己生产出来的、可以供应给百万人的冻肉。
此时,广播又响了,这次是下班号。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说笑声、铁器碰撞声、水桶晃荡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王建国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落山的太阳,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他打算给秀芝回信,还得把明天的施工计划再核对一遍。
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地响。很踏实。
就像这个时代,艰难,却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办公室里。
之前满是泥脚印,现在却是干干净净,显然每天都有打扫过。
王建国坐在椅子上,拿起蘸水钢笔,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细致认真的在上面书写:
【秀芝吾妻:
见字如面。
提笔时,窗外的嘉陵江正起夜雾,汽笛声隔着雾气传过来,闷闷的,像谁在远处叹了口气。重庆到底入了秋,白日里还是蒸笼般的闷热,夜里却到底凉了些。我刚从工地回来,手上还沾着机油的味,洗了两遍,怕污了信纸。
先问父亲母亲安好。上封信里,我爸说“那小车,好,很好”,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眼前总晃着他蹲在院里,眯着眼看三个孩子推车的样子。他一辈子要强,难得夸人,这话比部里的嘉奖电报还让我心里熨帖。他手臂的伤,如秋可又犯了?你记着,橱柜最上头那格,我离家前备了两贴膏药,是托部里人从同仁堂带的,若疼得厉害,就烧热水给他敷上,再贴上膏药。
再说咱们的儿女。老大新民倒显得过于成熟稳重,性子稳是好事,但太稳了也容易憋着心思,你多逗他说话,多让他体会一下童年的快乐。老二新平能够看出来开怕老大,性子活泼古灵精怪些,最喜欢跟妹妹新蕊玩,你看着点,别让他们打起来了。新蕊最小,又是姑娘家,夜里可还踢被子?信里说他们推车满院跑,我闭上眼就能看见:新民安安静静,新平抿着嘴咋咋呼呼,新蕊的笑声最脆声,像咱们四九城秋天打的铜铃。那小车,把手边角我让雕花李都磨圆了,就怕木头碴子划了手。轮轴的黄油要记得隔几个月让李师傅帮着上一点,转起来顺当,也省力。
说说我这里。
重庆这地方,真应了“火炉”的名。七月八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工地上的钢板,晌午头摸上去,能烫起泡。我们喝的水,都是从江里抽上来滤的,总带着一股泥腥气,泡茶也盖不住。蚊子更是成了精,黑压压的,工棚的蚊帐薄些,夜里就能听见嗡嗡的“轰炸声”。有个山东来的小伙子,第一晚被咬得满脸包,肿得眼睛只剩条缝,第二天还咧着嘴笑,说——重庆的蚊子比俺老家蚂蚱还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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