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的清晨,院角那株老红梅,终于颤巍巍绽了第一朵。苏晚踩着薄薄一层新雪往梅树走,棉靴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冬风捻着琴弦,弹一支轻软的曲子。她的青布棉袄领上,别着林砚新打的雪花银扣,六瓣银片沾了星子雪,在晨光里漾着冷冽的辉,却被颈间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渐渐漫出几分温意。
“慢点儿踩。”林砚跟在身后扫雪,竹扫帚贴着地面轻拂,把雪都堆到梅树根下,“别惊着那些花苞。去年梅开得晚,今年这几朵,得仔细护着。”
苏晚踮脚摘下那朵开得最烈的红梅,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冰碴儿,冷香却钻心透骨。她举着花朝林砚笑,艳红的瓣儿映着皑皑白雪,像一团燃得正旺的火。“你瞧这颜色,”她声音里浸着笑意,“比去年的浓多了。雪水浸过的花就是不一样,这香,怕是能漫过院墙,飘到街尾去。”
铁蛋它们早耐不住寂寞,颠颠地凑过来凑热闹。铁蛋叼着根落梅枝往回跑,脖子上的银项圈勒得它直缩脖子;竹丫和石头则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满身雪沫子,像穿了件蓬松的白袄。项圈上的银链“叮当”作响,惊起枝桠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进梅影里,抖落的雪沫簌簌落在花瓣上,像撒了一把碎糖。
正闹着,来老先生拄着拐杖踏雪而来,玄色氅衣上落的雪,在门槛边化了一圈浅浅的水痕。他凑近梅树,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半晌才叹道:“这梅开得比我药圃里的早。香得正,不烈不淡,泡在酒里,定是绝味,比去年那坛桂花酒,更有几分风骨。”说着,他从竹篮里掏出个布包,“给你们带了新碾的糯米粉,雪天蒸米糕吃,比白面养人。”
林砚接过米粉往厨房去,回来时手里多了把小银剪。“我剪几枝。”他说着,抬手往梅枝上比量,“新药柜上的陶瓶,早该换花了。插三枝正好,左中右各一枝,摆在那儿,就是一幅活的墨梅图。”
苏晚往老先生手里递过一杯热梅茶,粗瓷碗里的茶汤泛着浅褐,梅香混着茶香,清冽又醇厚。“您尝尝这个。”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往剪好的梅枝上掸雪,“是用去年的干梅泡的,比新梅多了层沉郁的醇味,配这雪天,再合适不过。”
老先生呷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来,笑着点头:“好啊。我就爱这梅香裹着雪意的滋味,像极了你们的日子——花有花的艳,雪有雪的净,凑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冬味。”
日头渐渐爬到梅树梢头,新药柜上的陶瓶,已经插好了三枝红梅。林砚往瓶里添了些清水,苏晚则取了根红绳系在枝上,红绳的穗子垂在柜门上,与柜角照片里的春衫相映,竟像是把冬日的艳色,轻轻接在了春日的尾巴上。
“你看这光影。”林砚指着阳光透过梅枝,投在药柜上的疏影,“比去年的好看多了。雪天的光最柔,照什么都像蒙了层薄纱,朦朦胧胧的,有股说不出的韵味。”
苏晚的指尖轻轻抚过花瓣上的冰碴,那点冷意里,裹着的是红梅艳烈的香。她忽然觉得,这冷里的艳,就是冬的骨,把漫天风雪的寒,都浸成了绵长的甜。“娘说,”她转身往厨房走,声音软软的,“雪天该蒸米糕,用新磨的粉,再拌上两勺梅酱。今年比去年多放了把糖,定要甜得能粘住牙。”
林砚紧随其后,挽起袖子往面盆里倒米粉:“揉面的活儿交给我。去年面揉得太硬,蒸出来的糕发僵。今年得揉得软些,蒸出来才蓬松,像雪团似的,入口即化。”
午后,雪又簌簌地下起来,细密的雪沫飘落在院墙上,像给整个院子盖了层厚棉被。两人坐在厨房的灶边蒸米糕,苏晚往粉里拌梅酱,甜香混着米的醇厚,裹在蒸腾的热气里,缠缠绵绵地飘满了整间屋子。林砚则坐在一旁给银剪抛光,剪刃上錾的梅纹,在昏黄的灯光里流转,像一片流动的艳色。
“这剪子得磨得再快些。”他往剪刃上哈了口气,白汽在冰冷的金属上凝成水珠,“明年剪梅,就不用费那么大劲了。比去年那把铁剪子,好用多了。”
苏晚手里的木铲顿了顿,揪了块生面团塞进他嘴里,眉眼弯弯:“你尝尝,今年的粉比去年细多了。娘的新碾子就是不一样,蒸出来的糕,准能发得像小馒头似的。”
林砚含着面团,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小巧的银件——是一朵半开的银梅,花瓣的弧度,像是被雪轻轻压过,带着几分娇憨的柔。“给你的。”他抬手,把银梅簪在她的鬓角,银花贴着肌肤,凉丝丝的,却很快被体温焐暖了。“配这院里的梅枝正好,戴在头上,像把整个冬天的香,都簪进了发里。”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快,撞在鬓角的银梅上,那点轻响,像落雪敲打着窗棂。她转身端起刚蒸好的米糕,掰了一块塞进他嘴里:“等过几日,我也给你打一个。”她看着他嘴角沾的糕屑,眼里漾着笑意,“錾上梅枝的纹,配你的莲蓬镯,定是好看,看着就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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