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漠北，依然是一片冰天雪地。
费扬古率领五千精兵，顶着刺骨的寒风，在茫茫雪原上艰难行进。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结成冰碴子。
士兵们裹着厚重的皮裘，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出征了。
只要抓住噶尔丹，就能回家。
费扬古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原，心中却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让人莫名地烦躁。
他已经派出了十几拨斥候，四处打探噶尔丹的消息，但回报的都是同样的结果——没有发现噶尔丹主力的踪迹。
这太不正常了。
噶尔丹虽然兵败，但好歹还有几千部众，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
“大将军！前方发现一处废弃的营地！”一个斥候飞马来报，打断了费扬古的思绪。
费扬古精神一振：“带路！”
废弃的营地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大约有二三十顶破旧的帐篷，稀稀拉拉地支棱在雪地上。
帐篷的布料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用碎布头和兽皮胡乱缝补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帐篷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些破烂的羊毛毡和几口破锅。
营地中央的篝火灰烬还带着一丝余温，说明这里的人离开不久。
费扬古翻身下马，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灰烬。
灰烬还是温热的，带着一股草木燃烧后的焦糊味。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脚印杂乱无章，方向不一，有的是往西，有的是往北，还有的是往南，显然是在慌乱中撤离的。
“大将军，看来他们走得很急。”副将凑过来说道，“连锅都没来得及带走。”
费扬古点了点头，眉头紧锁：“人数大约在三四百左右，应该就是噶尔丹的残部。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脚印方向不一致，好像是分散逃跑的。”
“难道是噶尔丹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副将猜测道，“部众开始逃亡了？”
费扬古没有回答，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烬，沉声道：“继续前进，保持警惕，随时准备迎战。”
“嗻！”
大军继续前行，但费扬古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他却被蒙在鼓里。
与此同时，西路的孙思克也遇到了麻烦。
他率领四千精兵，从甘州出发，出嘉峪关，一路向西北推进。
按照计划，他应该在三月中旬抵达预定位置，与费扬古和阿南达形成合围之势。
但天公不作美，他们刚出嘉峪关没多久，就遇到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
狂风卷着漫天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天地之间一片混沌，能见度不到三丈。
行军变得极其困难，士兵们只能手拉着手，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挪动。
有好几次，队伍都险些被风雪吹散。
“将军！不能再走了！”参将顶着风雪，艰难地跑到孙思克面前，大声喊道，“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再走下去，非冻死人不可！”
孙思克咬着牙，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风雪，心中焦急万分。
他知道，如果不能按时抵达预定位置，整个合围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但他也知道，参将说的是实话——在这种天气下强行行军，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等风雪停了再走！”孙思克无奈地下令。
大军在一片背风的洼地里扎下了营寨。
士兵们挤在帐篷里，围着火堆取暖，喝着热汤，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但孙思克却无法安心，他站在帐篷门口，望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心中默默祈祷：老天爷，你可得快点停下来啊。
这场暴风雪，整整刮了两天两夜。
到第三天清晨，风雪终于停了。
孙思克立刻下令拔营起寨，加速前进。
但他心里清楚，这两天的耽搁，已经让他落后了预定行程。
他只能寄希望于费扬古和阿南达也能遇到类似的麻烦，这样大家就扯平了。
三月初九，希尔哈河。
这是一条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河，蜿蜒流淌在漠北荒原的深处。
河水已经解冻，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缓缓向东流去。
两岸是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水鸟在河面上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给这片荒凉的土地增添了几分萧瑟。
噶尔丹坐在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目光有些涣散。
这半年多以来，他瘦了很多。
曾经魁梧的身躯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皮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套在一根枯木上。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颏下的胡须乱糟糟的，已经好几天没有打理过了。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提醒着人们，这个男人曾经是草原上最令人畏惧的枭雄。
“大汗，该吃药了。”丹济拉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噶尔丹没有接，只是淡淡地问道：“今天又走了多少人？”
丹济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一百多人。”
噶尔丹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苦涩的笑容：
“一百多人……昨天是两百多人，前天也是一百多人。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咱们就只剩下光杆司令了。”
丹济拉咬了咬牙，愤愤道：“那些叛徒！大汗待他们不薄，他们却在大汗最困难的时候弃之而去！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算了。”噶尔丹摆了摆手，语气出奇的平静，“他们想走，就让他们走吧。跟着我，也只有死路一条。他们能活下去，也是好的。”
丹济拉愣住了，他没想到噶尔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以前的噶尔丹，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背叛他的。
谁敢背叛，他就杀谁，毫不留情。
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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