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尔丹的大帐内,气氛随着斥候带回的西路消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粮草尽,马匹疲,风暴袭,洪水阻……”
噶尔丹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节奏从急促逐渐变得舒缓,“费扬古此刻,恐怕正对着滔滔河水,愁白了头!”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在帐中踱步,厚重的靴子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
帐内诸将屏息凝视,等待着大汗的下文。
“他自身难保,还想按时赶到巴彦乌兰与康熙会师,与我决战?”噶尔丹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提高,“痴心妄想!”
丹济拉立即上前一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汗明鉴!如此看来,前日缴获的那份费扬古请求退兵的奏折,必是真的无疑!西路已不足为虑!”
噶尔丹终于笑了,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那是数月来第一次真正开怀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口因常年饮奶茶而发黄的牙齿。
眼中闪烁的不再是疑虑与焦虑,而是重新燃起的野心之火——那火焰曾照亮他征服漠西、威震草原的岁月。
“长生天终究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噶尔丹声音加大,走回主位,重重坐下,“传本汗将令!”
帐中诸将挺直腰背。
“西路警戒可以稍缓,不必再派那么多探马白白送死。从今日起,将西面六成哨探调往东面、南面,紧盯康熙本部大营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御营的动向,给本汗盯死了!”
“嗻!”
噶尔丹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又补充道:
“还有,让我们埋在清军中的‘眼睛’,再冒些风险,务必确认中路军的真实粮草情况与士气如何。康熙敢如此嚣张跋扈,大张旗鼓地挑衅,他的底气究竟还剩下几分?本汗要确切的数字,不是模棱两可的猜测!”
噶尔丹的命令迅速传下。
斥候带来的“好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噶尔丹和他部下本已有些动摇的神经。
大帐内外,压抑许久的气氛明显松动,将领们交头接耳,脸上重现光彩。
噶尔丹相信“天意”站在了自己这边。
暴雨、黑风暴、暴涨的土拉河——这些自然之力,比任何敌人都要可靠。
它们替他拦住了那支最为棘手的西路军。
“如今,只剩下清军中路军了。”
丹济拉的声音将噶尔丹的思绪拉回,“大汗,康熙孤军深入,正是天赐良机!不如给我两万精骑,我连夜渡河,直扑其大营,就算不能生擒康熙,也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丹津俄木布抱拳禀手:“这天大的功劳,理应由我丹津俄木布来,大汗,给我一万五千人,足以踏平克鲁伦河南岸。”
阿拉布坦站起身来:“我阿拉布坦部下一万多人请战,请大汗下令,我们星夜渡河,夜袭康熙大营。”
几名年轻将领纷纷附和,帐中响起一片请战之声。
噶尔丹却抬手制止,眼中闪过谨慎的光芒:
“不急。康熙用兵向来诡诈,他敢如此大张旗鼓地驻扎在对岸,必有依仗。在动手之前,本汗要亲眼看看他的虚实。”
他站起身:“走,随本汗去河边看看。”
克鲁伦河北岸,一处高地上。
五月初的漠北,风依旧凛冽,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噶尔丹在众将簇拥下策马而立,望向河南岸。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止是他,所有随行的将领,都在看到对岸景象的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将克鲁伦河南岸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从东到西,目力所及之处,清军的营寨沿着河岸蜿蜒铺开,仿佛一条盘踞在南岸的巨龙。
帐篷——成千上万的帐篷,白色、灰色、蓝色,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斑驳的光。
它们排列得并不完全整齐,却有着一种野性的、磅礴的气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
旌旗。
无数的旌旗。
各色龙旗、将旗、营旗、认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是南岸突然生长出了一片彩色的森林。
黄色龙旗尤其刺眼,它们被高高挑起,在营地上空飘扬,除了康熙之外,谁还能用龙旗?
更让人心惊的是营地的规模。
不是临时驻扎的痕迹,而是扎扎实实要长期对峙的架势。
鹿砦、壕沟、望楼、栅栏……防御工事层层叠叠。
炊烟从数千个灶口升起,在低空交织成一片灰白色的雾霭。
战马的嘶鸣、号角的声响、操练的呐喊,随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河面,虽然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股庞大军队特有的、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这……这得有多少人?”阿拉布坦喃喃道,声音有些发干。
丹济拉努力估算着:
“看这营寨规模,连营恐怕超过四十里……帐篷不下五六千顶。若按常规计算,一帐住十卒,这就是五六万大军啊!”
丹济拉有些后怕了,他们准噶尔大军五万多人,也只有不到一千座帐篷。
而清军.......
“还不止。”噶尔丹的声音异常沙哑,他抬起马鞭,指向左岸方向的山地,“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
在清军大营左侧,约十里外的山麓地带,同样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另一片规模不小的营地,与河南岸大营呈掎角之势。
“那是……”丹济拉瞳孔收缩。
“康熙分兵了。”噶尔丹一字一顿地说,握着缰绳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将中路军一分为二,一支在河南岸扎营,一支占据了左岸山地。你们仔细看那山上的旗帜数量,至少又是两三万人。”
此时,噶尔丹的脸色,稍稍变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且,谁知道他还有没有伏兵藏在别处?一旦我们渡河攻击南岸大营,左岸这支兵马便可顺势而下,截断我军退路,与南岸清军前后夹击。若我们攻击左岸,南岸大军半渡而击……”
噶尔丹又上前走了一步,冷风呼啸,他闭眼叹息道:“康熙分兵两翼,左翼右翼若同时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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