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看着钥匙上的红色塑料牌,眼圈红了:“明娃,你总是这样……上次我儿子发烧,你把自己的自行车借我,还塞我五十块挂号费,我都没还你。”
“都是出门在外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罗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旅馆老板给你留了热粥,上去先喝点,伤口别沾水。明天我来叫你。”
看着陈师傅的身影消失在旅馆楼道,罗明才转身拦了辆三轮车回村。夜色里,村头的老槐树下,张磊举着手电筒晃着,灯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像颗跳动的心脏。罗明跳下车,拎着帆布包往村里走,远远就听见灵棚的唢呐声,混着夜风飘过来,悲怆又绵长——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寿衣、灵堂、吊唁的事要忙,但有陈师傅这样的旧友帮衬,有张磊这样的晚辈撑着,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扛住。
三轮车的灯光照在土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远处灵棚的灯火连在一起,像一条通往家的路,再难,也得一步步走下去。
灵堂准备搭在张家村老院的堂屋,刚卸下的帆布篷还带着点槐树叶的清香,堂屋正中央的八仙桌被临时挪到墙边,腾出的空地铺着两层厚厚的稻草,上面架着块门板——这是村里老人说的“停灵板”,要垫稻草吸潮气,让逝者睡得安稳。
日头刚过晌午,院门口传来“吱呀”的推车声,是村西头的王婆婆来了,她推着辆旧竹车,车上放着个掉了瓷的黄铜盆、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还有一小罐用棉纸包着的皂角粉——村里谁家有白事,都是她来给逝者净身,一手绝活传了三十年。
“三英啊,别怕,婶子来给立伟净身了。”王婆婆刚进院就放轻了脚步,竹车轱辘碾过院角的碎石子,声音压得极低。她穿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袖口用同色线缝了补丁,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三炷香和一叠黄纸——按规矩,净身前要先给逝者点香,让他“认”亲人的手,才好安心擦身。
罗三英正蹲在堂屋门槛上折纸钱,听见声音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纸钱散落一地。张磊赶紧弯腰去捡,罗明扶着姑妈迎上去,刚要说话,王婆婆就摆了摆手:“明娃别多礼,先烧三炷香,净身要心诚,不能让立伟受委屈。”
堂屋的供桌上已经摆好了牌位,“先考张公讳立伟之位”的字迹是罗明托村支书写的,墨色还带着点湿润。王婆婆点燃香,递给罗三英,教她举过头顶,对着停灵板鞠三躬:“立伟啊,是婶子来给你擦身了,三英在旁边陪着,别怕,擦干净了好上路。”罗三英的手还在抖,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却没敢松手——这是给丈夫的最后一点念想,她不能慌。
烧完香,王婆婆让张磊去灶房烧热水,特意嘱咐:“要井水,别用自来水,井水养人;烧到八成热,别太烫,立伟皮糙,但也经不住烫。”张磊应着跑出去,灶房里很快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院上空绕了个圈,慢慢飘向村东头的田地——那是张立伟种了半辈子的玉米地。
王婆婆把铜盆放在停灵板旁的矮凳上,倒入热水,又从布包里掏出皂角粉,撒了一小撮进去,用帕子搅了搅,泡沫细腻得像云朵。“这皂角是我去年秋天晒的,比肥皂温和,立伟以前拉货路过我家,还帮我摘过皂角呢。”王婆婆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伸手掀开盖在张立伟身上的劳动布外套,露出他穿着的旧衬衣——那是罗三英前年给织的粗布衬衣,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罗明搬来张矮凳,让罗三英坐在旁边,自己站在王婆婆身后,帮着递干净的帕子。王婆婆先拿起帕子,在热水里浸透,拧到半干,轻轻敷在张立伟的脸上:“先擦脸,从额头到下巴,要顺着擦,不能倒着来,让立伟清清亮亮地走。”帕子划过张立伟的额角,那里的浅疤还清晰可见,罗三英突然哽咽:“那年他帮邻居扛木头,碰破了头,流了好多血,还笑着说没事,晚上我就用这铜盆给他洗的脸。”
王婆婆没接话,只是放慢了动作,帕子擦过张立伟的眼角、鼻梁,最后停在下巴上的胡茬处:“立伟爱干净,以前每天早上都要刮胡茬,三英你看,这胡茬刚冒出来,还没扎手呢。”罗三英点点头,伸手想去碰,又怕惊扰了丈夫,手指在半空停了很久,才轻轻落在帕子上,跟着王婆婆的动作一起擦——这双手以前每天都给丈夫擦脸、刮胡茬,现在却要隔着帕子,最后一次触碰他的皮肤。
擦到双手时,王婆婆的动作顿了顿。张立伟的手掌摊开着,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处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那是常年握方向盘、扛货物磨出来的。王婆婆用帕子细细擦拭着每一道老茧,从掌心到指尖,连指甲缝都擦得干干净净:“你看这茧子,比我家老头子种了一辈子地的茧还厚。去年暴雨,立伟在地里泡了三天补种玉米,回来时双手肿得像馒头,我还给他送过消肿的草药呢。”
罗三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铜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想起刚结婚时,张立伟的手还没这么多茧,是后来拉货、种地、修拖拉机,一点点磨出来的。有一年冬天,他在镇上帮人拉煤,回来时双手冻得裂了口子,渗着血,却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递给她和刚满月的张磊:“快吃,热乎的。”那天晚上,她就是用这铜盆烧热水,给丈夫泡手,把猪油抹在裂口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笑着说“不疼,有你们在就不疼”。
“三英,给立伟擦擦指缝,要擦干净,到了那边干活才方便。”王婆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罗三英接过帕子,指尖碰到丈夫的掌心,那片冰凉下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她细细擦拭着每一道指缝,突然摸到无名指根处的一个小凸起——那是年轻时张立伟给她打了个铜戒指,后来她嫌干活不方便,让他戴在自己手上,时间久了,戒指嵌进肉里,取不下来,最后只能剪断,却在指根留下了这个小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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