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九年春,决战第三日,天刚破晓,长江江面便被一层血色的雾霭笼罩。
两日血战,清军损兵折将逾四千,战船浮桥屡遭摧毁,三十万大军被死死钉在北岸,四千余登陆精锐困在滩头寸步难行。福全站在扬州高台上,望着南岸坚如磐石的防线,望着焦山炮台上依旧蛰伏的雷神炮,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泯灭。
他很清楚,再这样僵持下去,江南的春耕、兵工、民心会愈发稳固,而清廷的粮草、士气、国力却在日夜消耗。康熙给他的旨意只有一个:踏平江南,生擒赵罗,不胜则死。
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福全猛地摘下头盔,摔在帅案之上,鎏金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寒光,他对着帐下所有将领,发出了倾尽一切的死令,声音嘶哑而疯狂:
“放弃所有侧翼牵制,放弃多点试探!全军主力,尽数压向镇江焦山核心防线!禁旅新军全数登船,不计伤亡,轮番冲锋,今日之内,必须撕开叛匪防线!”
这是一场赌上清廷国运、赌上自己身家性命的终极豪赌。
福全赌的是复国军兵力枯竭、弹药耗尽、防线崩裂;赌的是三十万大军的绝对数量优势,能碾碎江南所有抵抗;赌的是一鼓作气,毕其功于一役。
更惊人的是,为了提振士气,福全做出了全军震动的决定——亲率亲兵,乘船过江,赴滩头前沿督战。
身为大清裕亲王、征南大将军,主帅亲临血肉横飞的第一线,等同于将身家性命押在了战场之上。消息传遍清军大营,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八旗将士、绿营精锐、禁旅新军无不嘶吼请战,人人悍不畏死,只求踏平江南。
晨光刺破江雾,北岸清军的总攻,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爆发。
四十门俄制重炮不再分散轰击,全数集中覆盖焦山至七里庙一线,炮火密度达到开战以来的顶峰,大地震颤,工事崩塌,复国军的战壕被硬生生削平三尺。紧接着,禁旅新军以整营为单位,排成密集的线列阵型,踏着泥泞的滩头,向着复国军防线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一波倒下,一波跟上;一营覆灭,一营再上。
福全站在登陆场的土坡上,身披重甲,手持令旗,亲自督战。他不许后退,不许休整,不许留手,所有精锐如同飞蛾扑火,向着复国军的阵地疯狂碾压。
复国军的防线,承受了开战以来最恐怖、最绝望的压力。
新式步兵旅早已拼至残部,主力将士伤亡过半,战壕里堆满了尸体,伤员躺在血泊中呻吟,弹药储备濒临枯竭。雷神炮虽依旧精准,却架不住清军不计代价的冲锋,步兵已经贴至阵地前沿,重炮再也无法发挥威力。
而部署在战壕一线的十二挺改进型暴风机枪,成了清军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首轮打击的首要目标。
这些机枪构筑的火网,曾一次次撕碎清军的冲锋阵型,每分钟四百发的弹雨,是禁旅新军的噩梦。福全当即下令,所有轻型火炮、火枪队,全数锁定机枪阵地,不惜一切代价摧毁。
密集的炮弹、弹雨倾泻而下,机枪阵地瞬间沦为火海。
第一挺机枪打光最后一条弹链,枪管烧得通红,机枪手趴在枪身之上,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第二挺机枪被火枪集火击穿,三名射手当场阵亡;第三挺、第四挺……短短一个时辰,十二挺暴风机枪尽数被摧毁,所有机枪手无一生还,滚烫的枪身倒在血泊之中,再也发不出半声怒吼。
防线的火力支柱,彻底崩塌。
清军趁势猛攻,战壕被突破,阵地被撕裂,七里庙方向的清军主力已经突入复国军纵深半里,前锋距离镇江主城仅余三里。焦山指挥部内,传令兵接连奔入,战报字字泣血:
“将军!左翼阵地失守!”
“将军!右翼预备队拼光了!”
“将军!主力步兵仅剩八百人,再无兵力可调!”
沈锐拔剑在手,双目赤红,嘶吼道:“末将率亲兵冲上去!与清军拼了!”
范·海斯特攥着测距仪,指尖发白,望着被炮火覆盖的阵地,一言不发,眼中满是绝望。
所有人都明白,复国军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主力耗尽,弹药将尽,机枪全毁,雷神炮无力近战,再无任何机动兵力可以填补防线的缺口。一旦清军彻底突破,江南便会门户大开,十年心血,一朝尽毁。
赵罗站在指挥部的了望口,望着下方溃缩的防线,望着密密麻麻冲锋的清军,面色沉静如铁,没有丝毫慌乱。他缓缓转过身,对着帐内仅剩的亲兵、传令兵、军械吏,沉声下令,声音平静却震彻人心:
“传我命令,市民营,全员集结,开赴前沿。”
这五个字,让帐内所有人浑身一震。
市民营,不是正规军,不是精锐旅,不是敢死队。
他们是南京兵工厂的木匠、铁匠、车工,是统帅部的文书、账房、书记员,是江防后勤的伙夫、挑夫、民夫,是江南城里的裁缝、商贩、普通百姓。他们从未受过正规军训,从未上过战场,从未摸过真枪实弹,手中没有铠甲,没有制式装备,只有一腔守家卫国的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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