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深冬,寒风吹透了残破的村舍,也吹裂了复国军控制区表面的平静。
长江防线的炮声虽暂歇,可连绵一年的战争消耗、南洋全线沦陷的噩耗、粮价飞涨与物资奇缺的煎熬,早已像无数根细针,扎透了江南百姓的忍耐,也戳破了地方士绅与复国军之间脆弱的同盟。曾经为复国军捐粮捐物的乡绅望族,如今闭门谢客、暗中观望;手握财富的富商巨贾,囤积居奇、冷眼旁观;就连部分中层官员,也在接连的惨败与封锁下,悄悄动了降清的心思。
整座江南,看似仍在赵罗的掌控之中,实则人心浮动,暗流涌动,一道足以颠覆根基的内部裂痕,正在无声地扩大。
这日深夜,南京大都督府的灯火依旧通明,赵罗刚看完兵工厂机床停摆的报告,指尖还捏着磨损的零件报表,军情处主官沈锐便一身寒霜、面色凝重地闯入内室,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足以掀翻局势的重量:“将军,破获了……江南士绅与中层官员私通江北的秘密联络网。”
赵罗猛地抬眼,眸色一沉:“说清楚。”
沈锐呈上一叠用油布密封的密信与账本,纸上的字迹触目惊心——联络网以苏州富商钱万升、常州府同知张谦、江防文书周立为首,串联了十余名地方乡绅、五名粮商、三名县衙官吏,暗中与江北清军主帅福全私通书信,约定一旦清军第三次渡江,便在城内纵火、扰乱军心、打开城门接应,甚至还列出了江南粮储、江防空隙、兵工厂产能等绝密情报,只待清廷许诺“保全家产、官复原职”的承诺。
“这群人……”赵罗捏着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却又被强行压下。
他比谁都清楚,长期战争早已耗尽了江南士绅的耐心。这些人看重的从来不是复国大业,而是身家财产与地方权势。南洋生命线断绝、日荷结盟在即、清廷大军压境,在他们眼中,复国军已是穷途末路,与其陪着玉石俱焚,不如趁早献城投降,换得全家富贵。
可更让赵罗棘手的,不是愤怒,而是抉择。
军情处搜出的名单牵扯甚广,上至府级官员,下至地方乡绅,若大规模清洗、全数问斩,必然引发江南全境恐慌,士绅富商纷纷出逃,本就脆弱的民生与经济会瞬间崩溃,甚至可能逼得胁从者狗急跳墙,直接举事叛乱;可若放任不管、从轻发落,这股投降之风会迅速蔓延,从上层腐蚀到军中,不用清军来攻,复国军便会从内部自行瓦解。
杀,还是不杀?清洗,还是安抚?
一道比长江防线攻守、北方烽烟牵制更艰难的选择题,摆在了赵罗面前。
内室之中,烛火噼啪作响,赵罗独坐良久,目光在密信名单与江南民生台账之间反复游走,终于定下了八字方略——分化瓦解,首恶必究,胁从不问。
三日后,南京城刑场戒备森严,全城百姓被勒令到场观刑。
赵罗亲自坐镇,当众宣读钱万升、张谦、周立三名首恶的通敌罪状,公开焚烧他们与清廷往来的密信,以铁腕手段,将三人就地斩首,家产全数抄没,粮食、布匹、银两充入国库,用于平价救济百姓。
行刑之时,监斩官高声宣告:“首恶通敌,祸国殃民,必斩!胁从盲从,迷途知返,可活!凡此前与清廷暗通款曲者,三日内到军情处自首,上缴密信、财物,写下保证书,既往不咎,仅受监视;逾期不自首者,一经查出,与首恶同罪!”
铁腕与怀柔并用,瞬间击碎了秘密联络网的根基。
原本惶恐不安的胁从者,纷纷主动自首,交出密信、接受监管,只求保命;观望的士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闭门蛰伏;暗中串联的风气,被一夜肃清。赵罗没有扩大打击面,更没有搞连坐株连,既以雷霆手段震慑了通敌之心,又避免了全城恐慌,将内部动荡的风险,压到了最低。
可赵罗明白,处决首恶、瓦解密网,只是修补裂痕的治标之法。
真正的裂痕,根源在民生凋敝、民心不安。不解决百姓的吃饭、穿衣、生存问题,不稳住最广大的底层军民,再多的清洗,也挡不住人心溃散。
处决首恶的次日,赵罗便脱下统帅铠甲,换上粗布短衫,不带仪仗、不摆排场,只带数名贴身护卫,深入江南基层,开始了一场安抚人心的巡视。
他先去了常州城郊的村落,看着抛荒的农田、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田埂上与老农交谈,听他们诉说粮荒的苦楚、赋税的压力;又走进苏州城郊的兵工厂分厂,握着满是油污的工匠的手,看着他们昼夜不休赶制枪炮,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再到镇江前线的军营,与士兵同吃糙米饭,睡在冰冷的战壕里,听他们诉说思乡之情、对未来的迷茫。
每到一处,赵罗都坦诚相告,不隐瞒败绩,不粉饰危机:
“南洋丢了,苏禄没了,我们没了海外支援,眼下很苦,很难。”
“但清廷不会给我们活路,荷兰、日本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我们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亡国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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