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长江流域飘起了冷涩的冻雨,雨丝混着江面的水雾,黏在将士们的甲胄上,凝成刺骨的冰壳,将镇江滩头的尸骸、血泥与残破的战旗裹得一片凄冷。上一场厮杀的硝烟尚未散尽,复国军守军还蜷缩在残破的战壕里啃食冰冷的干粮,救治奄奄一息的伤兵,江阴方向突然传来的隆隆炮声,便如同一道惊雷,在赵罗所在的镇江临时指挥部轰然炸响——清军的声东击西之计,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阿灵阿虽庸碌,却得了俄军教官的真传,趁着镇江战场胶着、复国军预备队尽数盯死滩头的空档,亲率四千俄械新军,携八门野战炮,对江阴防线发动了雷霆攻势。说是佯攻,却动用了实打实的精锐火力,其目的再明确不过:死死牵制复国军最后的机动兵力,让赵罗无法集中力量清剿镇江登陆场的清军,为后续大部队渡江争取时间。江阴地处长江咽喉,西距南京不过两百里,江面狭窄、岸防平缓,一旦失守,清军便可沿江长驱直入,直扑南京侧后,与镇江登陆场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江南防线将瞬间土崩瓦解。
此刻的江阴防线,早已陷入一片火海。清军的俄制野战炮率先发起覆盖射击,炮弹砸在夯土碉堡上,轰然炸开的气浪将掩体掀飞,驻守前沿的一个连复国军将士,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炮火吞噬。冻雨之中,清军俄械新军排成密集的线性阵型,踩着泥泞的滩涂稳步推进,俄制击发步枪的齐射声连绵不绝,纸壳定装弹的射速远超老式鸟枪,密集的弹雨如同暴雨般砸向复国军阵地,前沿的三道壕沟接连被突破,守军被逼得节节后退,城关外的警戒阵地尽数失守。
“将军!江阴急报!清军主力强攻江阴,前沿阵地丢了七成,张都统请求火速增援!再晚一步,城关就要破了!”传令兵浑身泥水,跌跌撞撞冲进指挥部,声音带着濒死的焦灼。
指挥部内的将领们瞬间变了脸色,所有人都清楚,总预备队是镇江防线最后的底牌,此刻抽兵驰援江阴,无异于自断臂膀,清剿镇江登陆场的计划将彻底泡汤;可若是不救,江阴一失,南京侧翼洞开,复国军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赵罗立在冻雨敲打的窗前,指尖死死攥着江防舆图,指节泛白,耳边是镇江滩头的零星枪声,眼前是江阴防线的危急标记,心底的天平在生死抉择间剧烈摇摆。他盯着舆图上江阴的位置,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低吼,做出了最艰难的决断:“从总预备队抽调两个精锐营,即刻乘快船驰援江阴!传令江阴守军,放弃外围零散阵地,全线收缩,死守江阴城关、岸防炮台两大核心阵地,人在阵地在,敢退一步者,军法处置!”
两个营,八百人,是赵罗能拿出的全部余力。他望着驰援部队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如刀绞——这八百人送去江阴,镇江的反击力量便弱了一分,可他别无选择,江阴的门户,绝不能丢。
冻雨越下越急,江阴城关的血战已然进入白热化。驰援的两个营顶着炮火冲入阵地,与残存守军汇合,可面对三倍于己的俄械新军,兵力依旧捉襟见肘。清军的炮火持续轰击城关,砖石城墙被轰得斑驳脱落,弹片与碎石横飞;步兵一波接一波地发起冲锋,刺刀在雨幕中闪着寒芒,复国军将士依托残破的城墙奋力还击,复兴一式、二式步枪的火舌不停闪烁,弹壳在脚边堆积成山,可清军的后续部队依旧源源不断,阵地在反复拉锯中不断收缩,每一寸泥泞的土地,都浸透了双方的鲜血。
战况最惨烈的城关东门,是清军的主攻方向,驻守此处的是复国军第三营七连,全连一百二十人,战至午时,仅剩三十七人,弹药彻底耗尽,步枪成了烧火棍。连长周虎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脸上溅满血污,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简单包扎后,他拔出腰间的刺刀,拄着断裂的步枪,对着仅剩的弟兄们嘶吼:“弟兄们!弹药没了,用刺刀!用拳头!用牙齿!江阴丢了,南京就完了!我们身后是千万江南百姓,退一步,就是亡国灭种!跟我冲!”
没有丝毫犹豫,三十七名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将士,齐刷刷上了刺刀,跟着周虎从残破的城墙上纵身跃下,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密密麻麻的清军阵型。刺刀入肉的闷响、嘶吼声、骨骼碎裂声在雨幕中交织,周虎一连捅倒三名清军士兵,最终被十余支刺刀同时刺穿胸膛,他死死抱住眼前的清军军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断对方的咽喉,才轰然倒在血泥之中。七连将士,全员壮烈殉国,无一生还,用血肉之躯,死死守住了东门阵地一刻钟,为防线调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周虎与七连全员殉国的事迹,随着传令兵的呼喊,瞬间传遍江阴防线。“为七连弟兄报仇!”“死守江阴!不退一步!”的呐喊声压过了炮声与枪声,残存的守军被这悲壮的死战点燃了血性,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暴涨,将士们抱着必死之心,搬起砖石、抡起枪托、挥起砍刀,与冲上来的清军展开白刃绞杀,硬生生将清军的攻势遏制在城关之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