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的夜,是被冰封的寂静。白日里粥棚升腾的稀薄热气早已散尽,只余下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一种在短暂喘息后愈发沉重的、山雨欲来的紧绷。青铜傩面下的赵牧,独自伫立在西门残破的城楼之上,玄氅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城下,墨离率领的工匠队伍举着火把,如同散落的萤火,正在冰封的护城河与城墙根附近紧张地巡查。斥候报告的、刻在雪地里的新算式——“坎上坎下,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头。
《坎》卦。重重险陷,水流不息。这绝非巧合,而是赤裸裸的挑衅与预告!
“坎为水,主陷险。爻辞‘习坎’,险中又险……”赵牧(周鸣)冰冷的声音在傩面下低语,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血玉算筹的棱角。算筹冰凉,却仿佛能感知到他思维的剧烈震荡。智伯余孽在用《易》理为他们的水攻背书!汾水故道……他们必然在故道上游做了手脚!但具体位置?水量?冲击时间?这些关键变量,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獠牙。
他的目光投向城楼角落阴影里,那个被厚厚麻布覆盖、几乎与杂物堆融为一体的物件。那是周鸣离开晋阳前,耗费心血秘密铸造的器物,仅有墨离等寥寥数人知晓其存在,并称其为“地龙仪”。此刻,它成了唯一的希望。
“墨离!”赵牧(周鸣)的声音穿透寒冷的夜空。
正在城墙根下用铁钎敲击冰面的老工匠闻声抬头,火光映照着他布满冻疮却异常专注的脸。他立刻放下工具,手脚并用地爬上城楼,气息微喘:“算圣?”
“揭布,启动‘地龙仪’。”赵牧(周鸣)指向角落。
墨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毫不迟疑。他上前,小心翼翼扯开覆盖的麻布。露出的器物并非想象中的庞然大物,而是一个半人高的青铜圆樽。樽身浑圆,表面光洁,不见任何纹饰,只在八个方位(对应八卦方位)镶嵌着八颗龙首。龙口微张,含着一枚小巧的青铜珠。樽的正中,是一个浅浅的、打磨得如同镜面般的青铜圆盘,盘心立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青铜针,针尖悬停,微微颤动。
“以水为引,静聆地脉?”墨离看着这造型奇特的仪器,低声问道,语气带着对周鸣造物本能的敬畏。
赵牧(周鸣)点头:“此器可感水波之‘气’,其枢在‘频’。”他没有过多解释“频率”这个超越时代的概念,只是指向西门方向:“取城外活水,注入仪盘,静候其变。”
墨离领命,亲自带人飞快地下城,凿开一处未完全封冻的冰面,取来一陶罐冰冷刺骨的河水。他小心翼翼地将河水注入地龙仪中央的青铜圆盘。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跳跃的火光。那根悬在盘心、细若毫芒的青铜针,尖端轻轻点在水面上,随着水面的绝对平静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悬停平衡。
时间在死寂的寒冷中缓慢爬行。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脚步声、远处饥民棚户区传来的压抑咳嗽声、风掠过城堞的呜咽声,都成了这巨大寂静的背景音。赵牧(周鸣)如同一尊青铜雕像,傩面幽深的眼孔死死盯着地龙仪中央那根悬针。墨离和几名亲信工匠屏息凝神,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
毫无征兆地,青铜圆盘内平静的水面,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地,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小的同心圆涟漪!仿佛一颗无形的尘埃落入了水面!
几乎在涟漪出现的同一刹那,那根悬于盘心、针尖轻触水面的青铜针,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剧烈震颤!针体本身发出一种极细微、却异常尖锐的、如同金玉相击的“嗡——!”鸣响!
这声音极其微弱,却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劈中了赵牧(周鸣)紧绷的神经!来了!
更令人惊骇的变化紧随其后!圆盘周围,镶嵌在“震”位(东北方)和“坎”位(正北方)的两颗龙首,其口中含着的青铜珠,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动,瞬间脱离了龙口!
铛!铛!
两声清脆得如同丧钟敲响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城楼上炸开!两颗青铜珠精准地滚落,撞击在下方预设的、同样由青铜制成的弧形刻度尺上!震位龙珠落在刻度“三”的凹槽内,坎位龙珠则落在“七”的凹槽!
“震三坎七!”墨离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震位东北,坎位正北!这正是汾水故道上游袭来的方向!而“三”与“七”……是时间?!
“九十息!”赵牧(周鸣)冰冷的声音如同铁锤砸下,穿透了众人的惊骇!他几乎在地龙仪发出预警的瞬间,就明白了周鸣设计的精妙——龙珠落点对应的刻度,就是洪水冲击抵达的时间单位!震三坎七,三加七为十,震坎同动,取其积数,二十一?不!震为动,坎为险,主波次!当为三乘七,二十一息?!也不对!赵牧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运转到极致,血玉算筹在袖中几乎被他捏碎!是叠加!是双重预警!震位主初始波动,坎位主主体洪峰!三息内初始涌浪将至,七息后主体洪峰冲击!间隔四息!总预警时间……九十息?!(注:古人一息约合现代2-3秒,九十息约3-4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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