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的余威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依旧在“飞廉号”的船体上震荡。船板在呻吟,缆绳在呜咽,每一次浪涌都带来沉闷的撞击,提醒着众人刚刚从何等绝境中挣脱。底舱深处,周鸣的“数理密室”此刻更像一个战场遗迹。潮湿的空气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木料受潮的霉味,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硫磺气息。固定在舱板上的青铜油灯,灯焰随着船体的摇晃而飘忽不定,将扭曲的光影投射在舱壁上,也照亮了矮几上那件几乎决定舰队命运的器物——布满狰狞裂纹的青铜海图。
海图表面,那道斜贯“黑潮之脊”与“归墟之漩”的裂痕,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裂缝深处渗出的盐晶,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无机质的冰冷光泽,像是凝固的泪滴。更刺目的是断裂边缘——巽位(东南)方向,一块巴掌大小、带着几处关键晶粒和纹路的青铜残片,在昨夜锚链崩断的混乱中,被硬生生震飞剥离!缺失的部分,恰好覆盖了洛书分形算法推演出的“北纬35度切变线”安全路径的关键节点!海图,这件跨越文明的导航圣器,如今已是残躯断臂。
“先生,真的…能修复吗?”阿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用丝绢擦拭着海图表面残留的海水,指尖能感受到青铜的冰冷和裂纹边缘的毛糙。作为墨家巧匠,她深知青铜的特性——一旦开裂,几乎无法复原如初。
周鸣没有回答。他盘膝而坐,深衣下摆沾着舱底积水的污渍,神情却专注得如同面对最精微的数学模型。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那道主裂纹。昨夜胥犴拼死斩杀内奸,夺回了被割断的巽位锚链断口,上面同样发现了那种深蓝色淬炼蓝铜矿的碎屑。这证实了他的猜测:裂纹是智伯余党用特殊能量装置定向破坏所致!但此刻,他关注的不是破坏,而是裂纹本身。
这道裂纹的形态,太“刻意”了。
起始点异常尖锐,应力高度集中——符合高能冲击特征。
但它的延伸路径……并非纯粹的撕裂痕迹。在几个关键位置,尤其是靠近晶粒分布密集的洋流标识点附近,裂纹出现了微妙的、近乎直角的分叉!分叉的末端,又延伸出更细微的、如同叶脉般的次级裂纹网络。
更奇怪的是,裂纹的深度似乎并不均匀。在那些分叉点,裂纹似乎更深,内壁也更光滑。而那些渗出的盐晶,也并非均匀覆盖,而是在分叉点和次级裂纹网中凝结得更为厚实。
这不像单纯的破坏痕迹。更像……更像某种被外力强行“激活”或“显影”的……蚀刻纹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周鸣脑中炸响:裂纹,或许本身就是海图秘密的一部分!是隐藏在青铜内部的、关于导航核心参数——地磁偏角的精密修正图谱!智伯余党的破坏,阴差阳错地“揭穿”了这层覆盖其上的青铜“皮肤”!
要验证这个猜想,他需要看清裂纹最深处的细节。需要“清洗”掉那些覆盖其上的盐晶和冲击产生的金属毛刺,让原始的纹路裸露出来。
“阿青,取‘金液’来。”周鸣的声音低沉。
阿青悚然一惊:“先生!‘金液’(稀硝酸)蚀骨销金,稍有不慎,整张图就……”那是墨家用来蚀刻精密青铜器的危险之物。
“无妨。取最稀的‘三水兑一液’,再备蜂蜡、素油。”周鸣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依旧锁死在裂纹上。他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用可控的腐蚀,去除表面的“遮蔽”,而不损伤深层的“真容”。
阿青不敢再言,迅速从舱壁暗格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陶罐和几样工具。她小心地用青铜滴管吸取了少量如同琥珀般粘稠的“金液”,又用蒸馏水按三比一的比例稀释。刺鼻的酸味瞬间在狭小的舱室弥漫开来。
周鸣用最细的狼毫笔,蘸取极其微量的稀释酸液,屏住呼吸,如同在雕刻一件稀世珍宝,将笔尖精准地点在裂纹的一个分叉处。酸液接触青铜和盐晶的瞬间,发出极其细微的“滋”声,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升起。他立刻用另一支干净的笔尖蘸取素油,轻轻覆盖上去,中和反应。接着,用细如发丝的铜针,小心翼翼地剔除被软化、腐蚀的盐晶和金属氧化物碎屑。
这个过程缓慢、枯燥、充满风险。豆大的汗珠从周鸣的额角渗出,顺着冷峻的脸颊滑落。阿青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用丝绢随时准备吸走多余的酸液和油渍,并用蜂蜡快速涂抹在已完成清理的区域周围,形成保护屏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专注中流逝。船体的每一次摇晃,都让阿青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周鸣的手一抖,毁掉这唯一的希望。
渐渐地,奇迹在酸液、油渍和蜂蜡的轮番作用下显现。
当主裂纹最深处的污垢被层层剥离,裸露出的并非想象中的粗糙断口。在青铜那幽暗的肌理深处,被酸液轻微蚀刻后,竟清晰地显露出人工雕琢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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