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走进狗棚的时候闻到的味道比前两天更重了。
那种腐烂的甜腥味像是从墙根底下渗出来的一样充满了整个棚子。混着发霉的麻袋味和尿骚气。他不得不用嘴呼吸。
易中海蜷在角落里。麻袋裹着身子。人缩成了一团。
傻柱把铁碗搁在地上。
吃饭。
没有反应。
喂。吃饭了。
还是没动。
傻柱皱了下眉头。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
易中海的眼睛是睁着的。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下。
不吃了。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傻柱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吃了?
不吃了。易中海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好像说这三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劲。
傻柱看了看他。
这老东西的气色比昨天差了不止一个档次。颧骨上的皮紧贴着骨头。嘴唇干裂发白,上面有好几条结了痂的血口子。两只手缩在麻袋里没伸出来。
你不吃饭你想干什么?等死?
易中海没说话。
你要是不吃,我端回去了。上面交代我的是送饭。你吃不吃是你的事。
傻柱说完站起来作势要走。
柱子。
又怎么了?
碗……换了。路……堵了。
易中海的嗓子里发出一种干涩的摩擦声。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跟我说这些没用。
我知道你不会帮我。易中海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点,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告诉你一件事。
傻柱的脚没动。
我这条命活不了多久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送了这些天的饭。你是最后一个见过我活着的人。我死了之后他们会清理这个棚子。棚子里的东西……他们会检查。
傻柱的背脊一凉。
他知道易中海在说什么。
墙上的字。
易中海之前用碎砖在棚子隐蔽的墙壁上刻过车牌号。那些字现在还在。
如果易中海死了,楚爷的人来清理棚子一定会翻个底朝天。墙上的字一定会被发现。
发现了之后会怎么样?
楚爷会倒查。查易中海是什么时候刻的、用什么工具刻的、目的是什么。
查到碗片。查到墙洞。查到他傻柱每天送饭进来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傻柱站在棚子中间。铁碗搁在地上。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你把墙上的东西抹掉。
这句话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不想管这件事。他一直告诉自己不管。可是易中海这几句话把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摆到了他面前——不是他管不管的问题。是他撇不撇得清的问题。
易中海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抹不掉。
什么意思?
我那十根手指头……你看看。
易中海把右手从麻袋里伸出来。
傻柱看了一眼。
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一样。指甲全掉了。指尖的肉烂了一半,有几根手指头上的伤口渗着黄绿色的脓水。
这种手连碗都端不稳。别说去墙上抹字了。
傻柱把目光移开。
那是你的事。
是。是我的事。易中海的声音很平静,我死了它就变成你的事了。
傻柱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铁碗往易中海面前推了推。
吃饭。
不吃。
你不吃你连死都没力气死。
我没有力气了。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傻柱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老东西是真的快不行了。不是装的。拒绝吃饭不是在耍手段。是真的绝望了。
碗换成了铁碗。碗片传信的路断了。墙洞大概率已经暴露了。他攥在手里最后的底牌——那辆车的车牌号——传不出去了。他用十根手指头磨烂换来的一线希望全化成了泡影。
一个人什么希望都没有了的时候就不想吃饭了。
傻柱心里清楚这个道理。
他站起来。
粥我搁这儿。想吃的时候自己端。
他转身走出棚子。
走到甬道上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墙上的字。
这件事他一直当不存在。现在不得不面对了。
易中海活着一天那些字就是死字。没人看到就没事。易中海一旦断了气,楚爷的人进棚子清理,那些字就变成了活字。活字会咬人。
咬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傻柱。
他是唯一一个每天进出狗棚的人。
傻柱穿过月亮门回到前院。他没有直接回厨房。而是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弯腰洗手。
凉水冲着手指缝。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他有三条路。
第一条。把这件事告诉楚爷。主动交代。说他在送饭的过程中发现易中海在墙上刻了东西。这样楚爷会立刻处理掉墙上的字,他也能撇清关系。
风险在于——楚爷会问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早点汇报。任何解释都会暴露他知情不报的事实。
第二条。自己动手。找个机会进狗棚把墙上的字抹掉。
风险更大。楚爷现在要求他每次去狗棚都要报备。报备的时间和出来的时间一定有人在记录。他进去多待五分钟都说不清楚。
第三条。什么都不做。继续装不知道。赌易中海还能撑一阵子。赌这段时间里发生点什么变数。
这条路是最省事的。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变数可能对他有利也可能对他不利。
傻柱关掉水龙头。
他选了第三条。
不是因为这条最好。是因为他目前想不到更好的。
回厨房。做饭。
该干什么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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