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穿着得体,月白色长衫外罩玄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我,脸上立刻堆起那副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唐兄!他快步上前,拱手见礼,这是从姨父书房出来?
我点头:李公子。
姨父找唐兄,可是商议与表妹的婚事?他笑着问,眼神却在我脸上逡巡,似在探察什么。
随便聊聊。我淡淡道。
那便好,那便好。李轩连连点头,表妹能得唐兄这般人物青睐,真是她的福气。姨父想必也十分欣慰。
他说着客套话,言辞恳切,表情真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关心表妹、温文有礼的世家子弟。
我又敷衍两句,便告辞离开。走出十几步后,我身形微微一顿,风影遁的心法悄然运转。
气息收敛,身形如烟。
我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借着假山石的遮蔽,几个腾挪便绕到了李轩视线死角的一株古槐后。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李轩还站在原地,望着我离去的方向。
他脸上那副完美的笑容,正一点点剥落。
就像戴久了的面具终于可以摘下,肌肉放松下来,嘴角的弧度消失,眼神中的热切迅速冷却、凝固,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阴沉。
他站在原地,足足有十息时间。夕阳余晖照在他侧脸上,那原本称得上俊朗的轮廓,此刻竟显出一种刻薄的锐利。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条绷紧,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焦躁。
那绝不是一个表哥对表妹未婚夫该有的情绪。
然后,他猛地转身,脚步加快,朝着府邸东侧的方向走去,那是柳氏院落的所在。
我悄无声息地跟上。
风影遁,已近乎化境期的极致身法。莫说李轩这种俗人,便是寻常化境修士,若非专修感知之术,也难察觉我的踪迹。
我如影随形,始终与他保持三丈距离。这个距离,以我的耳力,能清晰听见他的呼吸、心跳,甚至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轩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荷花池,沿途遇到几个仆役,他都只是匆匆点头,不复平日那种刻意维持的温和姿态。
柳氏的院子,相对独立。院墙比别处更高些,墙头覆着青瓦,瓦缝间生着茸茸青苔。院门是朱漆的,此刻紧闭着。
李轩到了门前,左右张望一眼,我早在他转头前便已掠上墙头,伏在墙脊阴影中,然后急促地叩门。
三长两短,有节奏的敲击。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见是李轩,连忙让开。李轩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
我飘然落下,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贴在院墙外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上。枝叶茂密,正好能透过院墙上方看见院内情形。
这院子比听雨轩大上不少,却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布局仍是江南园林的精致,有假山、水池、回廊,可那些花木都修剪得过于整齐,少了自然意趣。院子里很安静,连鸟鸣声都听不见。
正房的门开着,李轩径直走了进去。
我屏息凝神,体内真元缓缓流转,将五感提升到极致。我的听觉能穿透墙壁,捕捉到屋内的对话,而从李轩匆匆而来的态势看,这显然是一次临时起意的密谈,未必会有周全防备。
果然,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母亲。李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慌什么。一个女声响起,平静,却有种黏腻的柔滑感,是柳氏,慢慢说。
屋内沉默了片刻,似是李轩在平复气息。我轻轻挪动位置,从树梢缝隙中,能看到正房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姿态端庄;一个站着,略显焦躁。
姨父今日唤那唐明去书房了。李轩终于开口。
说了什么?柳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婚事。李轩语速加快,他们提及了那小子和如烟的婚事。姨父他想给那小子一些钱,算是…
给了多少?
那小子没要。
窗纸上,坐着的人影微微一动。
没要?柳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倒是出乎意料。慕容家的钱,多少人求之不得。
他说他不缺钱,在津海有大宅,家资颇丰。李轩的语气里带着讥讽,装得一副清高模样。可我瞧着,他那眼神,怕是所图更大。
柳氏沉默了片刻。
屋内响起瓷器轻碰的脆响,该是她在斟茶。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又响起,压得更低,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没要钱?那他要什么?慕容家除了这份家业,还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李轩急声道:母亲,这正是我担心的!若他只是贪财,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可若是…
若是什么?柳氏打断他。
轩儿,你记住。慕容家的一切,本就该是你的。那个老不死的糊涂了这么多年,马上就要把家业交到你手里,这是天意。如烟那丫头,一个女子,迟早要嫁出去。至于她带回来的这些人。
她顿了顿,窗纸上的人影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千万不能让他们留下来。柳氏一字一句道,声音里透着冰冷的决绝,尤其是那个唐明。他若娶了如烟,便是慕容家的女婿,名正言顺有资格过问家事。到时候,我们的好事,就被他坏了。
那怎么办?李轩急问,姨父今日的态度,分明是认可了这桩婚事。如烟那丫头又是铁了心要跟他。我们总不能
急什么。柳氏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碰撞,发出轻响,婚事要办,也得准备时日。这段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母亲的意思是?
柳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姨父这几日,精神如何?
还是老样子。大多时候待在书房,偶尔去花园走走,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李轩答道,不过昨日我去请安,他多问了几句铺子里的账目,还说要亲自看看今年的总账。
窗纸上,柳氏的身影微微坐直了。
看账?她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他倒是想起来要过问家业了。昏聩了这么多年,如今倒清醒了些许。
母亲,若是姨父真要查账,那我们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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