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去墙角看,杂物堆旁边的黏液堆得厚厚的,里面还缠着几根灰绿色的皮,皱巴巴的,像从牛蛙身上褪下来的。
“爸,把这堆破烂扔了吧。”我指着杂物堆,声音有点抖,“看着恶心。”
我爸听了我的话,下午就把杂物堆清了。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些旧木板、破麻袋,还有一个烂了底的木框,跟当年表叔后厨里的一模一样。
木框里塞满了黏液,厚厚的,像凝固的鼻涕,里面嵌着几只死牛蛙,皮皱巴巴的,眼睛还睁着,黑幽幽的,对着天。
“这谁扔的?”我爸骂了一句,用铁锹把木框铲起来,扔到了院外的垃圾堆里,“晦气!”
本以为清了杂物堆就没事了,可当天晚上,“咕”声又响了。而且这次,声音不是从院子里来的,是从墙外面,贴着我的窗户,低沉的、黏糊糊的,像有人在玻璃上吐了口痰。
我不敢再看,捂着耳朵熬到天亮。天亮后,我去看窗户,玻璃上果然有几道黏糊糊的印子,像爪子抓过的,亮晶晶的,太阳一照,泛着恶心的光。
那些印子,跟牛蛙爪子上的黏液一模一样。
高三那年,学习紧,我住在学校宿舍,很少回家。偶尔回去一次,也总觉得院子里不对劲,好像总有双眼睛在盯着我,黑幽幽的,躲在墙角的阴影里。
我妈说我是学习学傻了,产生了幻觉。可我知道不是幻觉,因为每次我回家,院子里的黏液就会变多,墙上的青苔也长得更疯了,绿油油的,像要把整面墙都吃掉。
高考结束那天,我回了家,准备收拾东西。刚进院子,就看见我爸蹲在墙角,脸色发白,手里拿着根木棍,对着墙根戳着什么。
“爸,咋了?”我走过去,一股熟悉的腥气飘进鼻子。
墙根的青苔被拨开了,露出底下的土,土是湿的,黏糊糊的,像掺了黏液。而土里,埋着几只牛蛙,不是死的,是活的,灰绿色的皮皱巴巴的,被土埋了大半,只露出脑袋和眼睛,黑幽幽的,正对着我。
“不知道哪来的,”我爸的声音有点抖,“早上起来就看见这玩意儿,挖出来一只,底下还有,跟……跟叠罗汉似的。”
我顺着他的木棍看过去,土下面确实还有东西在动,一层叠一层,像当年表叔后厨里的木框,压得严严实实的。更多的眼睛从土里露出来,齐刷刷地对着我,黑幽幽的,没有一点感情。
“烧了它们!”我突然喊起来,声音劈了,“爸,快烧了它们!”
我爸被我吓了一跳,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拿煤油。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些从土里露出来的眼睛,它们好像在笑,嘴角咧开,露出细小的牙齿,“咕”“咕”的声音从土里传出来,闷闷的,像在哭。
煤油泼下去,火“腾”地一下烧起来,黑烟滚滚的,带着股焦糊的味,还有更浓的腥气。那些牛蛙在火里扭动着,皮皱得更厉害了,像要缩成一团。可它们的眼睛,始终盯着我,黑幽幽的,直到被火烤得焦黑,也没闭上。
火灭了之后,墙根留下一片黑糊糊的印子,像块巨大的污渍。我爸用土把那里埋了,又撒了石灰,可那股腥气,怎么也散不去,像渗进了墙里,阴雨天的时候,尤其明显。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了表叔后厨的木框里,周围全是皱巴巴的牛蛙,一层叠一层,压得我喘不过气。它们的黏液沾了我一身,滑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黑幽幽的。表叔站在框外,笑着说:“别怕,很快就好了。”然后,他举起刀,朝着最上面的牛蛙砍下去——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皱巴巴的皮,可总觉得黏糊糊的,像沾了牛蛙的黏液。
大学我去了外地,离那个镇子远远的。我以为离得远了,就能摆脱那些牛蛙,可它们好像跟着我来了。
学校宿舍在一楼,窗外是片草地。有天夜里,我听见窗外传来“咕”的声音,很低沉,像从草地里发出来的。我不敢看,蒙着被子熬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窗台上有几道黏糊糊的印子,亮晶晶的,像爪子抓过的。
从那以后,我总在夜里听见“咕”声,有时在窗外,有时在楼道里,甚至有一次,我觉得那声音就在宿舍门外,贴着门缝,黏糊糊的,像在跟我说话。
我开始失眠,上课走神,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黑幽幽的眼睛,躲在教室的角落,躲在图书馆的书架后面,躲在食堂的桌子底下。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焦虑症,给我开了药,可吃了没用,那些眼睛还是无处不在。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了趟家。老房子的院墙重新砌了,用的是水泥,白花花的,看着很干净。我妈说,自从砌了新墙,院子里再也没出现过黏液,也没见过牛蛙。
“早该这样了,”我妈笑着,“你就是小时候吓着了,留下了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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