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梳圆髻的女人也上来推我,她的手像棉花,软乎乎的,却带着股狠劲,把我的后背推得生疼。
上啊!上啊!她嘴里哼哼的调子变了,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车里面的凉气更浓了,腥臭味也更重了,我甚至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哭。
回去!那个老声音又响了,拐杖敲地的声音越来越近,阿伟还在叫你呢!听见没!
阿伟?老公?
我脑子里像闪过一道光,厕所里他焦急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曼曼!你醒醒!别吓我!
对,我昏倒了,阿伟在找我,他在喊我。
我......我要回去......我使劲挣扎,想甩开爷爷的手。可他抓得太紧了,像铁钳子,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
晚了!上来了就别想回去了!爷爷的脸突然变了,眼睛变得通红,像充血的兔子,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牙,你跟我们一样,都是要走的人!
那个女人的脸也变了,梳圆髻的头发散了下来,像一团乱糟糟的草,脸上的皱纹里渗出黑黢黢的东西,像泥,又像血。她张开嘴,里面没有牙,只有个黑洞,冲着我呼哧呼哧地喘气。
我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往后挣,胳膊上的肉被撕开一样疼。就在这时,那个拄拐杖的影子走到了我身边,拐杖往爷爷手上一敲,的一声,像敲在石头上。
爷爷地叫了一声,手松开了。
我趁机往后退,摔在地上,抬头一看,那辆绿皮客车突然变得透明了,里面挤满了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都在往车门口挤,像要出来,又像被什么东西吸着。
爷爷和那个女人被拐杖逼得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怨毒。
快走!老声音催促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爬起来,转身就往回跑。身后传来爷爷和那个女人的尖叫,还有客车发动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跑着跑着,眼前的土路开始摇晃,像水波一样,两旁的野草越来越模糊。我听见很多声音在耳边响,有阿伟的喊叫声,有医生的说话声,还有仪器的响声。
曼曼!曼曼你醒了!
阿伟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嘴唇干裂,一看就是急坏了。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肚子还有点隐隐的疼,但那股钻心的狠劲没了。
我......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发疼。
你吓死我了!阿伟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滚烫,一直在抖,在厕所里昏倒了,血压低得吓人,医生说再晚点就......他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个拄拐杖的影子,想起那句阿伟还在叫你呢。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阿伟寸步不离地守着,给我削苹果,喂我喝水,眼睛总盯着输液管,好像那里面流的不是药,是我的命。儿子被我妈接走了,每天打电话来,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宝宝想你了。
每次听他说话,我都会想起那个绿皮客车,想起爷爷和那个女人,心里就发毛。如果不是那个老声音,我是不是就真的上车了?上了车,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阿伟和儿子了?
出院回家的那天,我妈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些纸钱和香烛。我去问了懂行的张婆婆,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脸色严肃,你那天看见的,不是好东西。
我爷爷......还有那个梳圆髻的女人。我犹豫着说,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那是你太奶奶,我妈叹了口气,你爷爷的亲妈,死得早,我也只见过照片,就是梳两个圆髻,爱穿斜襟布衫,领口绣绿菊花。
我后背地冒出一层冷汗。我从没见过太奶奶的照片,可那天看见的女人,跟我妈描述的一模一样。
张婆婆说,你爷爷和太奶奶是来拉你做替身的,我妈压低声音,往门外看了看,人在最虚弱的时候,阳气低,容易被这些东西缠上,你痛经疼得厉害,又是在厕所那种阴气重的地方,就被他们盯上了。
那辆车......
是去阴间的车,我妈的声音发颤,上了车,魂就被勾走了,肉身就回不来了。
我攥紧了阿伟的手,他的手也凉了。那......那个拦着我的声音是谁?我问,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是阿伟家的老祖宗,我妈说,张婆婆问了阿伟家的生辰八字,说他家有位老太爷,生前是教书先生,一辈子积德行善,死后葬在祖坟的上风位,能护着家里人。那天是他显灵,拦住了你。
阿伟愣住了:我家老太爷?我只听说过他爱拄拐杖,脾气倔,谁要是做了亏心事,他能念叨半天。
拄拐杖......脾气倔......
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模糊的影子,还有那声威严的不能走。
张婆婆说,得谢谢老祖宗,我妈打开布包,拿出香烛,也得跟你爷爷和太奶奶说清楚,让他们别再来找你了,你还有孩子要养,不能跟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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