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深秋的事，听说奶奶身子骨愈发弱，就收拾东西回了趟老家。家里的房子是太奶奶手上盖的，青砖墙，木梁架，算下来快百年了，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在这儿住过几年，后来上学才搬到城里，近些年也就逢年过节回来待两天。
回去时奶奶已经卧病在床快一个月了，姑姑们轮流守着，见我回来，姑姑们松了口气，说让我替她们两天，她们回去处理些家事。房子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夜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落下的声响。奶奶的房间在堂屋东侧，靠窗摆着一张旧梳妆台，是太奶奶传下来的，黑胡桃木的，面上裂了几道细缝，抽屉拉起来吱呀作响，上面嵌着一面磨花的圆镜，镜面蒙着层洗不掉的雾白。
头两天倒也安稳，我每天给奶奶擦身、喂药，她大多时候昏昏沉沉睡着，偶尔醒过来，眼神也散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姑姑临走前反复叮嘱，让我别碰梳妆台上的东西，尤其是那面镜子，说太奶奶走后，这镜子就没动过，村里老人说，过世人的镜子里，可能藏着没走干净的影子。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老人的迷信，随口应了。
变故是在第三天夜里发生的。那天奶奶精神出奇地好，傍晚醒过来后，居然能坐起身，还问我要了碗稀粥，喝了小半碗。她靠在床头，眼神清亮，跟我唠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总偷翻梳妆台的抽屉，想拿太奶奶的银镯子玩。我笑着应着，心里却犯嘀咕，姑姑说奶奶这阵子连人都认不全，怎么突然清醒了。现在想来，那就是回光返照。
奶奶唠了快一个小时，后来慢慢靠在枕头上睡着了。我收拾好碗筷，坐在床边守着，不知不觉也盹了过去。迷迷糊糊间，我听见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梳子刮过头发的动静。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昏暗暗的。声音是从梳妆台那边传来的，我心里一紧，轻轻起身走过去。
月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面旧镜子里，居然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低着头，像是在梳头。可梳妆台前空荡荡的，连个凳子都没有。我头皮一下子麻了，腿肚子直打颤，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镜子。那人影很慢，梳一下，停一下，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斜襟衣裳——那是太奶奶生前常穿的样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影突然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我看清了，那脸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纱，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再也忍不住，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声响。就在这时，人影突然消失了，梳子掉在梳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奶奶被响声惊醒，咳嗽了几声，问我怎么了。我强压着心慌，说没事，不小心碰倒了凳子。那天夜里我没敢再合眼，坐在奶奶床边，眼睛一直瞟着梳妆台，梳子安安静静待在那儿，镜子里只有房间的倒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我分明闻到，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太奶奶生前用的胰子味。
第二天一早，我给姑姑打了电话，说了夜里的事。姑姑在电话里急了，说我肯定是碰了梳妆台上的东西。我赌咒发誓没碰，姑姑却叹了口气，说太奶奶走的时候，就是坐在那梳妆台前梳的头，梳完头没多久就没气了，当时那把梳子就掉在台上，后来一直没人动过。她还说，村里以前有个老人，也是家里有面过世人的镜子，夜里看见镜子里有人，没几天就病了。
挂了电话，我越想越怕，就想把梳妆台挪走，可那台子太重，我一个人根本动不了。当天下午，奶奶的精神又差了下去，又开始昏昏沉沉，连水都喝不下了。我想着是不是得找个人来看看，可又觉得荒唐，毕竟现在都讲科学，可夜里的景象又真实得可怕。后来我想起手机里有监控软件，就把手机架在墙角，对着梳妆台和奶奶的床，想着要是再出事，能留下点痕迹。
第五天夜里，奶奶的呼吸变得很微弱。我守在床边，心里又慌又痛。大概凌晨两点多，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监控的提醒。我拿起手机一看，头皮瞬间炸了——监控画面里，梳妆台旁站着一个黑影，就是我那天夜里看见的模样，正缓缓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更吓人的是，黑影的身后，镜子里映出的居然是太奶奶的脸，清清楚楚，正对着镜头笑。
我不敢去看梳妆台，死死攥着手机，浑身发抖。就在这时，奶奶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亮，跟那天回光返照时一样。她看着梳妆台的方向，轻声说：“娘，我来了。”说完，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呼吸也停了。
姑姑们赶过来时，天已经蒙蒙亮。我把监控视频给她们看，姑姑们看完都红了眼，说太奶奶是放心不下奶奶，来接她了。后来处理奶奶后事的时候，我们请了村里懂规矩的老人来，老人说，这是亲人之间的牵挂，不是恶鬼作祟，让我们把梳妆台烧了，陪着奶奶一起下葬。
烧梳妆台的时候，我特意看了那面镜子，镜面在火里慢慢裂开，最后化成了灰烬。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半个月后，我回到城里的住处，整理手机里的东西，无意间点开了那天夜里的录音——我当时怕错过奶奶的动静，开了手机录音。录音里除了奶奶的呼吸声，还有清晰的梳头声，以及两个女人的低语，一个是奶奶的声音，一个是太奶奶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像是在拉家常。
现在我还留着那段录音，偶尔会拿出来听听。以前我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经历过那件事之后，我总觉得，那些离开我们的人，或许并没有真的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们身边。就像太奶奶守着奶奶，奶奶或许也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守着我。只是那面旧镜带来的寒意，我到现在想起来，还会忍不住打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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