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普通的信件,这是他熬尽无数日夜、苦读多年换来的出路,是他挣脱农门、改写半生命运的唯一希望。
他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拆开信封,逐字逐句看着里面工整的录取文字。
短短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错一个字,生怕是自己连日期盼产生的幻觉。
积压了大半年的忐忑、焦虑、日夜煎熬的忐忑,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消散。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实处,所有的辛苦与隐忍,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得知自己是全公社第一个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人,一股滚烫的自豪与狂喜,瞬间填满他的胸腔。
这份荣耀,在物资匮乏、命运固化的七十年代,足以让全村人侧目,足以撑起一个普通农家所有的底气。
当天傍晚,大雪依旧未停,寒风依旧凛冽。
吴舒平揣着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内兜,紧紧按住胸口,生怕风雪打湿、弄丢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
他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一路小跑往村里赶,归心似箭。
他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份天大的喜讯,第一时间告诉家里的养父母。
推开自家破旧的土坯院门时,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晚饭,锅里炖着稀寡的玉米糊糊,烟气袅袅。
当吴舒平拿出通知书,一字一句说出自己考上大学的消息时,母亲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
老人家愣在原地,怔怔看着他,半晌都没有说话。
下一秒,浑浊的泪水瞬间奔涌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肆意滑落。
她快步上前,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通知书,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纸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好,好啊……我儿有出息了……”
母亲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音哽咽沙哑,满是半生的辛酸与欣慰。
在这个面朝黄土、靠天吃饭的年代,庄稼人一辈子的盼头,就是子孙能跳出农门,不用再受风吹日晒、种地挣工分的苦。
对养父母而言,这张通知书,就是全家最大的荣光,是往后日子最大的盼头。
而远在几十里外兴修水利工地的父亲,此刻还在风雪里咬牙劳作,对此一无所知。
冬日修水利是全县最苦的农活,天不亮上工,天黑透收工,顶风冒雪挖渠挑土,肩膀被扁担压出层层厚茧,寒风刮得人脸生疼,手脚冻得开裂渗血,日日苦熬不休。
第二天一早,公社革委会主任特意顶着风雪赶到工地,在一众劳作的村民中找到吴父,当众报出了这个天大的喜讯。
满工地的村民瞬间哗然,纷纷转头看向吴父,满眼都是羡慕与敬佩。
有人亲眼看见,一辈子硬朗、流血流汗从不低头的吴父,听完消息的瞬间,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站在漫天风雪里,愣了许久,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声音沙哑地低声感慨。
“这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
后来同乡把这话转述给吴舒平,他听完心里又暖又酸,鼻尖阵阵发酸。
他自小知晓自己是养父母抱来的孩子,从小到大,他都比旁人更懂事、更努力。
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份卑微的执念,生怕自己不够优秀,怕辜负养父母的养育之恩,怕外人说闲话。
如今,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让养父母扬眉吐气,让二老这辈子有了值得骄傲一辈子的荣耀。
可这份极致的喜悦,仅仅维持了短短半日,就被一股沉甸甸的苦涩死死压住。
满心欢喜的家里,唯独哥哥沉默寡言,全程没有半句祝贺的话语。
养父母的亲儿子,也就是他的亲哥,原本也满心期盼着高考翻身。
可可惜的是,1978年高考严格卡着年龄门槛,哥哥早已超龄,彻底失去了报名资格。
这一年的高考,是十年动乱后最珍贵的机遇,错过这一次,就等于彻底断送了读书上岸、跳出农门的所有可能,再无补救余地。
哥哥从此彻底无缘大学,一辈子的命运,似乎就此被钉死在这片黄土地上。
吴舒平看着哥哥坐在灶台边,默默抽着旱烟、一言不发的落寞背影,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清晰地意识到,从这张通知书到来的一刻起,兄弟二人原本并肩的人生轨迹,彻底分道扬镳。
他前路开阔,即将奔赴远方的广阔天地,而哥哥,大概率要一辈子困在乡村,守着田地、农活与清贫度日。
同一片屋檐下长大的兄弟,一朝命运殊途,这般落差,最是磨人心肠。
恢复高考的时代浪潮之下,有人狂喜上岸,有人遗憾落幕,众生百态,尽数写尽人间冷暖。
有人日夜苦读、望眼欲穿,熬得身心俱疲,只为等一张翻盘的通知书。
有人半信半疑、随波逐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敷衍参考,却意外接住了命运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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