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句话,像一盆刺骨冰水,狠狠浇在丁秋生滚烫的期盼上,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早就被提为营部文书,妥妥的在编知青干部,算半个正式干部,按照这位董副政委的说法,他彻底失去了知青身份,再也不能以知青的身份,办理病退回沪了!
想要离开兵团,唯一的途径,就只剩下“调干”。
可他一个没背景、没人脉、无依无靠的上海知青,连流程简单的病退手续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四处求人、层层报备,无权无势的调干回城,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
过了几天,丁秋生多方托人打探,又得知了一个更让人窒息的消息。
和他一样被卡在师部、手续停滞不前的,还有四营的两个女知青。
那两个姑娘和他境遇一模一样,都是早早提干、踏实干活的知青,没有任何后台,原本稳过的病退手续全部被拦,连日来天天往返团部师部求情,次次都被冷冷打发,眼底的光亮彻底熬成了死寂。
三人同病相怜,被困在改制的夹缝里,进退无路,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怎么办?响应改制号召,回连队去?不当这个狗屁干部了!”
丁秋生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时常对着身边相熟的同事低声抱怨,语气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愤怒与不甘。
“我熬了这么多年,硬生生熬出病,费尽心思伪造病情、跑遍兵团大小医院、攒齐所有证明材料,好不容易拿到上海的回函,临门一脚了,现在却告诉我不能病退?这不是明摆着耍人、坑人吗!”
满腔怒火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根本没有嘴上说的这么轻松。
他咬牙托人深挖内情,才彻底摸清了其中的陷阱。
改制后的连队,已经彻底转为分公司企业性质,不再属于兵团体制。
若是他主动申请退回连队、辞去文书干部职务,看似是放弃身份、重回普通知青行列,实则会直接降级,从在编兵团干部,变成改制后的普通产业工人。
而产业工人的身份,完全不适用知青病退回城政策!
这就意味着,他之前耗时大半年、跑断腿办下来的所有病退手续、诊断证明、报备材料,全部作废,尽数白费!
他必须回到上海原籍,重新挂号、重新体检、重新开具病情诊断证明,所有流程从头来过,此前所有的奔波、隐忍、冒险,全部付诸东流。
恼火到极致的丁秋生,不止一次冲动上头,恨不得立刻冲进师部办公楼,找那个空降的董副政委当面理论。
无数个瞬间,他甚至压不住心底的戾气,想直接撕破脸争执,哪怕闹大也无所谓。
可仅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的疯狂念头。
他太清楚如今的局势了。
这位董副政委刚刚走马上任,急于在改制关键期树立威信、站稳脚跟,正是春风得意、权柄在手的时候。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知青,若是贸然上门闹事、顶撞领导,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被对方直接扣上“不服管理、寻衅滋事、抵触改制”的帽子,当成重点整治的刺头。
一旦被特殊“关照”,别说回城无望,就连剩下的改制过渡期,他都未必能安稳熬过去,甚至可能被随意发配到偏远开荒点,彻底葬送所有后路。
而且最近,兵团内部的改制风声越来越紧,人心惶惶,变数丛生。
兵团彻底改企后,旧体制彻底作废,新的企业管理层全盘接手所有权力。
原先的兵团干部尽数转为企业管理层,普通兵团战士全部沦为产业工人,所有人的薪资、岗位、去留,全都捏在新任管理层手里。
到那时候,管理层想要拿捏、打压一个无权无势的知青,简直易如反掌。
想透这层层利害关系,丁秋生硬生生将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怒火,一点点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傻,绝不会拿自己赌上一生的回城梦想,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白白送命的无谓牺牲。
万般无奈之下,丁秋生只能强迫自己沉下心,表面装作安分守己、耐心等候的模样。
可骨子里的焦灼与不甘,早已浸透四肢百骸,让他根本无法真正安稳静坐。
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绝不坐以待毙,任由命运被人随意拿捏。
他反复梳理整件事的漏洞,很快笃定,董副政委的这番言论,不过是她个人的片面解读,是她为了留人立威的私心说辞,根本算不上正式红头政策,更无权推翻国家统一的知青病退规定。
哪怕外界疯传改制后管理层一手遮天,可现如今,新管理层的正式委任书尚未下发,权柄未定、根基不稳,根本做不到彻底垄断所有流程。
而且兵团众人常年受体制约束,思想固化已久,没人愿意乖乖接受突如其来的身份降级,任人摆布、束手待毙。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丁秋生的反抗,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势,只有底层小人物卑微又执拗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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