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头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晒在分水镇公社的土墙上,暖融融的。墙根下攒着密密麻麻的人,嗡嗡的议论声裹着尘土飘得老远。
金有根揣着双手站在人群外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人挤人、肩挨肩,推搡的力道顺着人流往外漾,喧闹的人声吵得人耳膜发涨。
他本没打算凑这个热闹。
自打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开,公社隔三差五就贴通知、发公示,大多是些流程公告,没什么新鲜事。他以为这次也不例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转身回学校备课。
可就在他脚跟刚要转动的瞬间,人群最前方突然炸起一声嘶哑又亢奋的嘶吼,像是憋了许久的劲儿终于冲破了喉咙:
“出榜了!高考状元出炉了!重点大学录取名单张榜了!”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整个公社大院。
原本松散喧闹的人群瞬间僵了一瞬,下一秒彻底沸腾,所有人都往前簇拥,胳膊挥舞、脚步挪动,人人脸上都挂着紧张又期待的神色。
金有根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急促地喘出一口浊气。
心脏像是揣了只脱缰的兔子,咚咚狂跳,一路撞着胸腔、涌上脖颈,连耳根、耳尖都烧得滚烫,一股燥热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他近视多年,平日里极好面子,死活不肯戴眼镜,生怕被镇上人笑话成死读书的书呆子。隔着三五米的距离,墙上的字迹模糊成一团斑驳的黄影,唯独那一张大红榜纸,红得刺眼、红得夺目。
看不清字,可他偏偏慌得手心沁出层层冷汗,指腹都攥得发潮。
这一刻,往日插队吃苦、灯下苦读的隐忍,备考熬夜的煎熬,全都翻涌在心间,让他再也淡定不下来。
他咬了咬牙,低下头,缩着肩膀,硬生生从人与人的缝隙里往里挤。
两侧的胳膊肘不断撞在他的肩头、后背,力道又沉又硬,衣角被旁人拉扯得皱巴巴,领口也歪歪斜斜。他顾不上疼、顾不上整理,只顾着往前钻,用尽了浑身力气。
短短几米的距离,像是走了半个世纪。
终于挤到最前排,一阵凉风扑面而来,视线瞬间清晰。
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大红榜纸,稳稳贴在雪白的墙面中央,顶端用金粉颜料写着十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重点大学录取张榜名单。
金灿灿的字迹落笔铿锵,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庄重又隆重,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整个分水镇最耀眼的荣光。
榜单篇幅不大,通篇算下来,只有寥寥三个名字。
可排在首位的那三个字,却像重锤擂鼓,狠狠砸进金有根的眼底、砸进他的心底——金有根。
清晰、工整、赫然在目。
没有看错,没有重名,就是他自己。
金有根瞳孔骤然一缩,眼神瞬间恍惚,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的天地猛地旋转起来。脚下的水泥地像是铺了一层软绵的棉花,虚浮无力,让他身形微微晃了晃。
周遭汹涌的人声、此起彼伏的议论、旁人的惊呼,尽数被隔绝在外,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隔音墙挡住。
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麻。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金有根?!这不就是咱们镇中学的那个金老师吗?我的天,居然是全区高考状元!”
旁边一道尖利的惊呼骤然划破死寂,猛地将金有根从恍惚中拽回现实。
他睫毛狠狠颤了颤,眼神缓缓聚焦,再次落在榜单之上。
那三个烫金的大字依旧稳稳盘踞榜首,清晰真切,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荣耀。
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诞又释然的平静。
无数个深夜,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金榜题名的场景。幻想过自己狂喜狂奔,幻想过热泪盈眶,幻想过第一时间冲回乡下,告诉家里人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当真真正正站在这张红榜前,握住这份迟来的荣光时,所有预想的狂喜、激动、慌乱全都烟消云散。
心底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笃定与坦然。
仿佛从他躲在煤油灯下偷偷苦读的那一刻起,从他顶着压力报名高考的那一刻起,这个结果,就早已注定。
榜上剩余两个陌生的名字,金有根扫了一眼,便没再留意。
耳边零碎的议论声渐渐清晰,他静静听着,心里了然。
此次恢复高考,周边六个公社数千名考生,最终仅有三人考入重点大学,真正的百里挑一,万里挑一。放在物资匮乏、求学艰难的七十年代,是足以轰动整个乡镇的无上荣耀。
文革十年,读书有罪,知识无用。
那几年,他不敢光明正大地翻书,不敢堂堂正正读书,只能把珍藏的旧课本压在木箱最底层,趁着夜深人静、家人熟睡,点亮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就着昏黄摇曳的火光,一字一句反复研读。
古时金榜题名、鱼跃龙门的典故,他在旧书里看过无数次,每每读完,只剩满心羡慕,从不敢奢望自己能有这般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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