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冬。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砸下来,落在脸上瞬间就化,渗进衣服里,凉得人骨头缝都疼。秦岭的天黑得比平时更早,才刚过酉时,四下里已经一片昏暗,只有漫天飞雪在狂风里乱舞,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
红四方面军主力已经顺着猎人小道,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山。李云龙带着三营断后,直到最后一名炊事员、最后一副担架消失在山口,他才咬着牙下令:“撤!进秦岭!”
战士们最后看了一眼曹家坪方向,那里已经隐隐传来敌人的枪声,胡宗南的追兵,终究还是赶来了。
“营长,敌人上来了!”负责断后的一排长压低声音喊。
李云龙回头瞥了一眼,远处山道上已经出现了点点火把,像鬼火一样朝这边飘来。他冷哼一声:“不管他们!留几颗手榴弹绊子,让他们慢慢摸,咱们走!”
一行人不再犹豫,转身钻进漆黑的秦岭深山。
一进山,所有人都瞬间体会到什么叫地狱。
风,是钻骨头的风。
雪,是没膝盖的雪。
路,是根本看不见的路。
白天还能勉强辨认的小道,一到夜里,被风雪一盖,彻底消失不见。脚下全是松软的积雪,一脚踩下去,直接陷到小腿,拔出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不少战士穿着磨穿的草鞋,脚一沾雪,立刻冻得失去知觉,只能咬牙硬撑。
“都跟上!别掉队!”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边扶着一个腿受伤的战士,一边低声喊,“掉队就是冻死!谁也别逞能,能扶就扶,能拉就拉!”
小豆子年纪最小,身子弱,走得踉踉跄跄,小脸冻得发紫,却硬是一声不吭,死死拽着前面战士的衣角。
雪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他冻得浑身打颤,牙齿不停打颤,却依旧一步一步往前挪。
“营长……我、我能行……”小豆子咬着牙说。
李云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把自己那件破棉袄往下扯了扯,盖住小豆子半个肩膀:“别说话,保存力气,跟着走。”
秦岭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只有狂风的呼啸声、积雪的塌陷声、战士们压抑的喘息声,还有偶尔有人滑倒时的闷响。
“噗通!”
一名战士脚下一滑,直接摔进雪沟里,半天爬不起来。
“快!拉一把!”李云龙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拼尽全力往上拉。那战士冻得嘴唇发黑,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沙哑着嗓子说:“营长,我没事……别管我,你们先走……”
“放屁!”李云龙骂道,“老子带进来的兵,一个都不能丢!走!”
战士们互相搀扶,互相拉扯,原本就狭窄的山路,走得异常艰难。
越往上爬,气温越低,风越大。
雪花打在眼睛上,睁都睁不开。
呼出的白气,在眉毛、胡子上瞬间结成白霜。
不少战士的耳朵、鼻子、手指,已经冻得发紫,再拖下去,必定要冻坏截肢。
王铁柱喘着粗气,走到李云龙身边,声音都在发抖:“营长……再这么爬下去,非冻死一半不可……要不、要不找个背风的地方,歇半个时辰?生堆火?”
“生火?”李云龙摇头,声音冷硬,“胡宗南的人说不定就在后面跟着,火光一亮,咱们全暴露了!冻死也不能生火!要歇,只能找背风的山洞,原地跺跺脚、搓搓手,不许停太久!”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秦岭深山,看似安全,实则比战场还凶险。
敌人的子弹,能躲。
可这零下几十度的风雪,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营长!前面有个山洞!”一名侦察兵跑回来,声音带着一丝狂喜,“能躲风!”
李云龙精神一振:“快!把重伤员、体力弱的,全部先进洞!其他人在洞口守着,轮流取暖,不许扎堆!”
战士们如同看到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朝着山洞挪动。
山洞不大,只能容下三四十人,正好放下重伤员和妇女、卫生员。李云龙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伤员,自己和其他战士,挤在洞口,用身体挡住狂风。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争抢。
饿了,就摸出一小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玉米饼,啃一口。
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凉的雪水刺得牙疼,却也能解一时之渴。
小豆子缩在李云龙身边,小声问:“营长……咱们能爬过去吗?”
李云龙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沉稳有力:“能。
漫川关那么死的局,咱都闯过来了。
竹林关、凤凰嘴那么硬的骨头,咱都啃下来了。
这秦岭再大,也挡不住咱红军的路。”
他顿了顿,望着洞外漆黑无边的风雪,一字一句道:
“记住,只要脚还能迈,手还能抓,就不算输。
咱李云龙的兵,只有战死的,没有冻死在半路当孬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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