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终于站到雉堞后,顺着阿莱克颤抖的手指望过去——吊桥外的雪地上,立着一头足有两层楼高的毒蝎狮。
它甲壳泛着幽蓝的光,尾刺上挂着冰碴,而它背上的女人,正仰着头看他。
银发在风雪里飘成一片雾,紫瞳像两池被月光砸破的湖水。
她穿着件素色亚麻裙,外罩的皮袍半敞着,露出颈间那串熟悉的龙齿项链——那是龙后亲卫队长的信物,二十年前他亲手从尸体上扯下来,丢进了龙眠谷的深潭。
是...是她。卡尔汉姆的膝盖开始打颤。
他记得龙后变成龙身时的模样:鳞甲覆盖全身,龙息能融化钢铁,但此刻城下的女人,分明有着人类的轮廓,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雪粒。
毒蝎狮突然发出低吼,尾刺在雪地上划出半圈。
女人抬手抚过它的甲壳,那畜生立刻安静下来,像只温驯的大猫。
她的目光越过城墙,精准地锁在卡尔汉姆脸上,嘴角勾起个极淡的笑:卡尔汉姆,别来无恙?
这句话像把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他的太阳穴。
二十年前,龙后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在庆功宴上为他斟酒:卡尔汉姆,明日的前锋就交给你了。后来他带着前锋营冲进龙后帐中时,她正在写信,抬头时眼里没有惊惶,只有失望。
开...开城门。阿莱克的声音像从井底冒出来的。
卡尔汉姆的手死死抠住女墙,指节发白。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战鼓般撞着肋骨。
城楼下的女人还在望着他,紫瞳里没有怒火,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温度,像在看块被雪埋了二十年的石头。
大人?阿莱克扯了扯他的披风。
卡尔汉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雪落进他的衣领,顺着后颈往下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城下的毒蝎狮又低吼起来,尾刺上的冰碴簌簌掉落。
女人举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幽蓝的光——那是龙焰的雏形,他在龙眠谷见过无数次的,能把铁甲熔成铁水的光。
放...放下吊桥。他听见自己说。
阿莱克愣了一瞬,转身朝城下喊:放吊桥!
绞盘声响起时,卡尔汉姆望着逐渐下落的木桥,突然想起老领主临终前的话。
那时他以为是输掉领地,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绝境,是当年举剑刺向龙后时,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
毒蝎狮的爪子踏上吊桥的那一刻,卡尔汉姆闻到了熟悉的龙息味——带着硫磺的焦香,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女人下了兽背,雪在她脚边融化成水,露出下面的青石板。
她一步步走近,皮靴碾过冰水,在城门前留下一串湿脚印。
你老了。她站定在卡尔汉姆下方,仰着头看他,不过...比我想象中活得好。
卡尔汉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喉咙发紧,仿佛有只手正掐住他的气管。
城墙上的火把在女人身后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随时会扑上来的龙。
开门。她说。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卡尔汉姆心上。
他望着女人眼里的光,突然想起龙眠谷的夜晚,龙后变成人身时,总爱坐在篝火边看星星。
那时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她,现在才明白,他从来没真正看懂过那双紫瞳里的东西。
开城门。他对阿莱克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绞盘声再次响起,城门缓缓打开。
女人抬起脚,跨过门槛的瞬间,卡尔汉姆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他不知道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是龙焰焚身的惩罚,还是更可怕的因果轮回。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从今天起,辛克海尔城的黄昏,再也不会只有锈铁味了。
青铜烛台在石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卡尔汉姆的靴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肋骨上。
龙后走在他身侧半步,皮靴碾过地面的积雪,融水在青石板上洇出蜿蜒的痕迹,像极了龙焰灼烧后留下的焦痕——那是龙眠谷战役里,他亲眼见过的,龙后以龙身翻涌时,地面裂开的纹路。
城堡大厅的壁炉里,劈柴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莉娜不知何时出现,抱着艾琳缩在廊柱后,小女儿的眼睛瞪得溜圆,发间的矢车菊蔫头耷脑。
卡尔汉姆冲妻子使了个眼色,莉娜立刻抱起艾琳退下,裙角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墙上那幅铠甲图又哗啦啦响起来。
龙后抬手指向长桌主位。
卡尔汉姆的喉结动了动——那是他作为驻守将领的位置,此刻却像被浇了盆冰水。
他坐下时,木椅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极了二十年前龙眠谷里,被龙焰烤裂的橡木。
龙后在他对面落座,龙齿项链垂在胸前,每颗牙齿都泛着幽蓝的光。
卡尔汉姆的目光扫过她颈间,突然想起那个雪夜:他举剑刺穿亲卫队长的喉咙时,那串项链正随着对方的挣扎撞在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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