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轻卷的彩纸上，写着庆贺龙母诞的字样，方正、喜庆，又在肃穆庄重之外，带着些许招摇。
七月廿四，离着中元方才过去不足十日，庙内还残存着不少属于中元的痕迹，来往的香客付过了香油钱，便虔诚的进殿参拜。
净蓝的晴空，只有贴近远山的一线冒出丝丝缕缕的云，昨日里一场好雨刚才过去，如今空气里还漫着湿润，刚好把那些似有若无的纸灰掩在地上。
陈明易跟在班主身后走进正对着戏台子的大殿，只见两尊神像矗立在当中，乃是永嘉、乐清一带供奉的周氏、江氏二位龙母娘娘。
拈香插在殿外，陈明易目光从神像佩戴的凤冠上，一直落在那一对洁白的水袖上——与戏台上的公主、娘娘一般的打扮。
“山上那座龙母庙，听说这次请了遐云班去唱昆曲。”
永嘉这边的昆曲班子，对白用本地话一说，热闹又带着俏皮，实在算得上是老少咸宜。
瓯剧里也有不少从那边班子学来的剧目，不说什么融会贯通，多是观众喜闻乐见的。
“唱什么？”
“《折桂记》《荆钗记》《寻亲记》这几本。”
《荆钗记》唱的就是永嘉的士子王十朋与其妻荆钗为聘，高中状元后拒绝权相东床招婿，以至于被贬潮阳。
其妻钱玉莲收到被人篡改的书信，被逼改嫁，跳入江心，尸骨不存。直到二人同至道观中荐亡，方才相会团圆。
余下两本则是认父认母的情节，都算得上是百经磨难，终得团圆的故事。
传说每逢龙母诞辰，神龙必来探望，降下甘霖，此时来演相逢相会的戏码，确实再合适不过。
“若是得暇，也该去学习学习。”
当今乱弹班里本就有些从昆班学来的戏，昆班里唱的曲牌，有的也是打道士僧人唱的早晚课里面修修改改——总之，老百姓喜欢听的，各个戏班子就往里面加，加着加着，有时候也就说不清谁先谁后。
“忙过这段时间，你不回去家里么？”班主朝着神像躬了躬身，冷不丁的冒出一句和方才毫无关系的话来。
“我……”
要布置的事还有不少，都有专人去准备，班主干脆拉着陈明易坐下来，借着这“母子团圆”的传说，想要打开后者这么多年来的心结。
“师兄，你不必劝我，有些事不是旁人劝了就能想得通。”陈明易被拽着坐下来，便知道了班主的心思，挣扎着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早些时候沏得。”庙里面的道长把沏好的茶端了两杯过来，又邀二人进屋子里坐坐，“这外面天热，暑气重，你们要唱戏，本就累得很，去屋里面避避暑。”
班主谢绝了道长的好意，有些话，有些事，自己这个较劲的师弟，断然不情愿第三个人听到。
这下陈明易也明白过来，班主如今是铁了心要和自己谈谈，干脆端起来那杯茶，小口抿着，不做声了。
“你心里念着你父兄不肯教你阿姐，才酿成了这手足离散，但你可曾想过，即便……”
陈明易放下了杯子，粗糙的瓷杯子和木桌一撞，先撞出了桌子的“吱吱呀呀”。
“我知道你不乐意听。”班主想的很简单。人总不能一辈子就逃避着，因为一个弥补不了的过错，酿成更多的苦果。
“可你也该知道，即便那一天你阿姐会……”
“如果他们肯让阿姐学，那一天，阿姐就该在庙里帮忙做事，而不是出去散心。”
“可过错在那些倭人不是么？”
班主定定的看着眼前的陈明易，炯炯的目光让后者的眼神也犹豫了片刻，输下了阵势来。
只能由着班主说下去。
“若是没有那些倭人，你两位阿姐会欢欢喜喜的回来。”
“或许等到你阿兄长大了，当家了，你阿姐也自然能……”感受到陈明易重新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班主就知道有些事，终归需要旁人来点，才能绕过那道死活过不去的坎儿，看见前面的路。
就像是陈明易说得那样，怎么阿兄见到一个外人就能变了想法，在阿姐那里，却死活不肯松口？
“你既然肯回去帮忙，便也能知道那一日你阿兄的心思。”班主没有继续揪着是与非不放，转过头来说起那些陈明易自己也心知肚明的事，“你知道孰轻孰重，也知道你阿兄心里孰轻孰重。”
老百姓心里，他们就是能和神说上话的人。
老百姓拜的是鬼神，可老百姓怕的愿的是神鬼么？
他们求的是天下清晏，福寿康宁，求的是让倭人抱头鼠窜，让田地丰收……这些，靠的都是人。
所以他们无非是想要和那些被俗称神像的“人”一样，有更勇敢，更真挚的品性，有更强大，更无懈可击的力量，去改变那些不如意。
“你也知道，出了这件事，你阿兄阿姐心里头的不如意比你更甚。”班主叹了口气，明白陈明易已经想通了，“你也说过，你那个时候还小，说什么不算话，讲什么也讲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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