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
久到窗外的寒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谢砚之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并未去碰那些代表巨额银钱的算珠，而是越过它们，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轻轻按在了那柄算盘冰冷的梁骨之上。指尖正落在那道深深的崩口处。
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金属的寒意，也带着历经劫难的沧桑。
他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指，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云映雪那双清亮、倔强、燃烧着复仇火焰与商贾精明的眼眸上。
“算得清楚。” 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条条款款，明码标价。不愧是‘算盘才女’。”
他指尖在崩口处微微用力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感受那道伤痕的深度。
“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直刺云映雪眼底深处，“云映雪，你只算了你的投入与风险。”
他身体微微前倾，玄色的阴影如同山岳般压下，带来无形的威压：
“却忘了算——”
“谢某，值多少？”
云映雪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算盘边缘的手指瞬间收紧！
谢砚之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刑部侍郎未婚妻之名，值多少？”
“谢家未来主母之权，值多少？”
“靖安长公主青眼相加之护，值多少？”
“以及……”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冰冷审视，“借我谢砚之之手，清算云家血仇之机——又值多少？！”
每一个诘问，都如同无形的算珠，狠狠砸在云映雪心头的天平上！她精于算计，却在此刻，被他逼得哑口无言！她算尽了自己的付出，却下意识地回避了对方在这场交易中投入的、比她更沉重、更致命的筹码——他的官位、他的家族、他自身在朝堂上的立足之地，乃至……他赌上一切掀桌抗旨的滔天风险！他所求的，似乎只是扳倒东宫，而这，恰恰也是她复仇的核心！
谢砚之看着她眼中瞬间闪过的震惊、动摇与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冰封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他收回按在算盘崩口处的手指，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你开出的价码，” 他声音恢复了平淡无波，却带着最终裁决的意味，“谢某——”
“照单全收。”
云映雪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然，” 谢砚之话锋再转，如同最精明的商人亮出底牌，“那三七分账之‘聘礼’，作废。”
在云映雪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中，他缓缓道：
“青云书局立足京城，通达天下，此诺依旧有效。但分利……”
他目光扫过算盘上那串庞大的数字，最终落回她脸上：
“待尘埃落定，书局所获之利，尽归你所有。谢某分文不取。”
他微微一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承诺的意味：
“刑部侍郎之权柄，谢家之资源，长公主之青眼，凡你所借之力，皆为——无偿。”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声的博弈与最终达成的微妙平衡。
云映雪看着算盘上那串冰冷的数字，又看向谢砚之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坦荡得近乎残酷的眼眸。她明白，他用放弃未来书局分利的“无偿”，买断了她刚才开出的所有“天价”条款，更是在提醒她——在这场以复仇为名的生死契约里，他们投入的砝码，早已无法用金银衡量。他给的，是倾其所有的助力；她付出的，是孤注一掷的信任与配合。
算盘无声。
但那冰冷的梁骨，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契约已成，锋刃同指东宫。
这柄算盘，此刻不仅是她的武器，更是他们之间这场惊世交易最冰冷的见证。
“既如此，” 云映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划，将所有算珠归零，发出清脆的“唰啦”声，如同尘埃落定，“契约——成立。”
她抬起眼，看向谢砚之，眼中是纯粹的、属于合作者的冷静光芒：
“明日请旨，静候佳音。”
“至于衣裳……” 她唇角勾起一抹属于商贾的、精打细算的弧度，“不劳谢侍郎费心。民女自有分寸。毕竟，‘侍郎未婚妻’的行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需得——物有所值。”
谢砚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她此刻冷静算计的模样刻入眼底。他不再多言，起身，玄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孤鸿，悄然离去。
门扉合拢。
云映雪独自对着案上那柄重归寂静的算盘。
算珠归零。
心潮难平。
这场以算盘为凭的“假婚”契约，已然将她牢牢绑上了谢砚之这艘正冲向惊涛骇浪的巨舰。前路是更深的漩涡，还是复仇的彼岸？
唯有算珠，默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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