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日头一日毒过一日，晒得塘埂湿泥蒸腾起浓烈的、混杂着淤泥腐殖与新草汁液的腥气。李青禾枯槁的身影钉在塘埂高处，深陷的眼窝里沉淀着一层比塘水更浑浊的疲惫。掌心溃烂的伤口在暖湿的空气里反复溃烂又结痂，烙印绳纹的灼痕却如同刻进骨头的烙印，日夜不息地阴燃。破旧浅盆里，那层粘稠厚重的淡黄色鱼卵，在日复一日的曝晒下，早已消失不见。
孵！
成了！
深陷的眼窝里那片浑浊的疲惫之下，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悸动，如同冰层下最后一线暗流，极其艰难地……搏动着。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浅盆浑浊的浅水里。
水！
不再是浑浊一片！
而是……游弋着……无数条……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细线！
细！
比最细的针尖还细！
短！
比米粒还短！
如同……刚刚破卵而出的……微小黑蚁！
成千上万！
密密麻麻！
在浑浊的浅水里……极其微弱地……扭动！摆尾！聚集！散开！
每一次细微的挣扎游弋，都牵起水面上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汇聚成一片……无声的、却惊心动魄的……生命躁动！
鱼苗！
万尾！
如蚁！
李青禾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片游弋的灰黑色细线上。深陷的眼窝里那片微弱的悸动瞬间被巨大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窒息的……重压撕裂！喉咙如同被滚烫的砂石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压抑的、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嘶鸣！
入塘！
把这万尾“黑蚁”……放入废塘！
这个念头带着塘水浓稠的腥气和一种被命运推搡到悬崖边的、近乎盲目的决绝，如同沉重的磨盘，瞬间碾碎了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悸动。深陷的眼窝里那片被撕裂的震撼瞬间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巨大不确定性的……死寂焦灼。
撒！
麸皮！引鱼！
她一步一挪！动作带着痉挛般的迟滞，踉跄着扑向塘埂下那个装着麸皮的破麻袋。溃烂的右手极其粗暴地插进粗糙的麻袋口！抓起一大把干硬、粗糙、散发着陈旧谷物气息的……麸皮！
捧！
枯槁的双手如同捧着滚烫的炭火，剧烈地颤抖着！深陷的眼窝里那片死寂焦灼剧烈地燃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浅盆里那片躁动的灰黑细线上！
撒！
溃烂的手臂用尽残存的气力猛地扬起！手中那把干硬粗糙的麸皮……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惨白色沙尘暴！带着呼啸的风声……极其凶狠地……朝着浑浊的塘水水面……狠狠地……泼洒下去！
“噗——！！！”
一声沉闷的巨响！
干硬的麸皮如同骤降的冰雹，密密麻麻砸落在平静的塘水表面！激起无数浑浊的水花！瞬间！原本死寂的水面如同沸腾的粥锅！翻涌起大片大片浑浊的浪沫！
引！
成了？！
李青禾枯槁的头颅猛地低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向沸腾的水面之下！深陷的眼窝里那片燃烧的死寂焦灼瞬间被巨大的渴望点燃！她期待着……期待着那万尾灰黑色的“细蚁”……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疯狂地涌向这麸皮之雨！
然而！
沸腾浑浊的浪沫之下……
没有预想中疯狂的鱼群涌动！
只有……
无数细微的、灰黑色的……影子！
如同受惊的尘埃！
在浑浊的水流和密集砸落的麸皮之间……
极其慌乱地……
四散！逃窜！
甚至……被翻涌的浪沫和水花……裹挟着……冲撞着……拍向水底！
乱！
一片混乱！
万尾鱼苗如同被投入滚油锅的蚂蚁，在突如其来的“食物”暴雨和剧烈动荡的水流中……惊慌失措！溃不成军！它们太细小！太脆弱！根本无力对抗这粗暴的“盛宴”引发的……死亡漩涡！
“嗬——！！！”一声极其压抑、如同被扼断喉咙般的闷哼，从李青禾紧咬的牙关间挤出！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冰冷绝望，如同万载寒冰，瞬间将她胸腔里那点燃烧的渴望……彻底冻僵！凝固！深陷的眼窝里那片被点燃的光，如同被投入冰窟的火星，瞬间……熄灭！
就在这时——
“快看！弃妇塘里养蚂蚁喽——！”
一个尖利、带着巨大恶意和孩童无知残忍的……童声！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撕裂了塘口的死寂！狠狠扎进李青禾冻僵的耳膜！
村童！
塘埂下方，不知何时已聚拢了四五个拖着鼻涕、浑身泥污的半大村童！他们扒在湿滑的塘埂边缘，脏兮兮的小脸因为兴奋和恶意而扭曲变形，浑浊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塘水里那片混乱逃窜的灰黑细线，发出刺耳的哄笑！
“蚂蚁！全是黑蚂蚁！”
“蠢婆娘！拿麸皮喂蚂蚁！”
“快扒！扒开埂子！看蚂蚁搬家！”
哄笑声如同毒蜂群起！一个格外壮实、剃着青皮头的半大男童，脸上带着一种模仿成人欺凌的残忍兴奋，猛地弯下腰！沾满泥污的双手极其粗暴地……扒住了塘埂内侧……那尚未完全干透、被新渠水流浸润得格外松软的……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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