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话语如同鞭子,狠狠抽在李青禾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她枯槁的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后跌退半步,溃烂的脚后跟重重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钻心的锐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市集的喧嚣声浪重新涌入耳膜,却变得无比遥远、无比模糊。
眼前攒动的人头、琳琅的货摊、刺眼的日头……都扭曲、旋转起来,化作一片混沌的、充满恶意的漩涡。
只有那“一升抵百斤粟”的冰冷声音,如同魔咒,一遍遍在混沌中疯狂回响!
她不再看那摊主。
不再看那灰扑扑的棉种袋。
枯槁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垂了下去。
佝偻的脊背仿佛被这巨大的数字彻底压垮,弯成了一个更加绝望的弧度。
溃烂的双手无力地垂在沾满泥污和脓血的破裤腿边,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时间在巨大的眩晕和死寂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百年。
市集的风,裹着尘土和汗酸,吹拂着她枯槁散乱的鬓发。
一缕被油垢和尘土黏连成绺的灰白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她深陷的、死寂的眼窝。
那发丝下,紧贴着头皮的地方……
一点极其微弱、几乎被岁月和苦难彻底磨灭的……金属凉意……
极其突兀地……刺穿了巨大的绝望!
簪!
银簪!
那根……深埋在她枯槁发髻最深处、如同尘封在记忆坟墓最底层的……唯一的、最后的……体面!
深陷的眼窝里那片死寂的空洞,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一个混杂着巨大痛楚、刻骨羞耻、和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后、近乎自毁的……决绝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地缠绕上来!
褪!
褪簪!
换种!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浓烈的血腥气,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她冻僵的灵魂!
她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震!
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深陷的眼窝里一片赤红的茫然!
溃烂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巨大的抗拒和更深的决绝,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枯槁的、沾满泥污和脓血的手指,颤抖着、痉挛着……摸索着探向自己枯槁散乱的鬓发深处!
摸索!
冰冷粗糙的指尖,在油腻打结的发丝间艰难地穿行、探寻!每一次触碰,都仿佛在撕扯着早已结痂的、关于过往最后一丝温存的……伤疤!
终于!
指尖触碰到了!
那点深埋的、冰冷的、带着岁月钝感的……金属!
那根……簪!
一股混杂着滔天酸楚、巨大羞耻和一种被彻底剥去最后尊严的冰冷刺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缩回手!想将这可怕的念头彻底埋葬!可腰间那破布袋里冰冷的铜板、眼前那灰扑扑的棉种袋、窑洞前那片被划开的焦土、石圈里那三只日渐长大的鸡……所有沉重的、冰冷的现实,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了她想要退缩的手臂!
褪!
用力褪!
枯槁的手指猛地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如同拔掉自己身上最后一颗牙齿!极其粗暴地、带着一种撕裂皮肉的狠戾……狠狠地将那根深埋的银簪……从枯槁的发髻深处……拽了出来!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的撕裂声!
几缕被强行扯断的灰白发丝,随着簪子的拔出,粘黏在冰冷的簪体上,无力地飘落。
簪!
一根极其普通的、簪体细长、簪头雕着一朵早已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梅花的……旧银簪!
簪体黯淡无光,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氧化的黑斑。唯有簪头那点残留的梅花轮廓,在惨白的日头下,极其微弱地反射着一点……迟暮的、冰冷的……微光。
李青禾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溃烂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根冰冷的银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深陷的眼窝里一片赤红的死寂!巨大的痛楚和一种被彻底剥光的羞耻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市集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所有的目光,仿佛都带着无形的重量,聚焦在她枯槁的手上,聚焦在那根黯淡的、带着断发的旧银簪上!
她不再看任何人。
枯槁的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
溃烂的、紧攥着银簪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却又带着一种足以碾碎灵魂的沉重力量……抬了起来。
朝着那个精瘦的、抄着手、耷拉着眼皮的……摊主。
朝着他面前摊子上……那个灰扑扑的、装着天价棉种的……小布袋。
递!
极其艰难地、如同举起一座山岳……递了过去!
摊主精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惊愕。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第一次认真地扫过眼前这个枯槁如鬼的女人,扫过她手中那根黯淡的旧银簪,又扫了一眼她深陷眼窝里那片死寂的赤红。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贪婪和一丝极淡怜悯的复杂神色,在他眼底飞快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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