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子女渐长，盛紘特意请了扬州有名的庄学究来府中授课。这日清晨，学堂里坐满了盛家子女，连如兰也难得地早早到来，想瞧瞧这位有名的学究。
庄学究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他开讲便是《战国策》，说起纵横家的捭阖之道，言语精妙，引人入胜。
“今日讲苏秦说齐王。”庄学究声音洪亮，“诸位可知，苏秦何以能说动齐王合纵？”
墨兰立即举手，不等学究点名便抢着回答：“苏秦以利诱之，言合纵则齐可称霸，此乃因势利导之道。”
庄学究微微颔首：“三姑娘说得不错。但可还有更深层的缘由？”
墨兰得意地继续：“苏秦更以害惧之，言不合纵则秦必各个击破。此乃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几个旁听的丫鬟婆子都露出赞叹之色。墨兰更加得意，故意瞥了明兰一眼。
庄学究却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众人：“可还有别的见解？”
学堂里一片寂静。如兰低头玩着衣带，长柏若有所思却不敢开口，其他几个庶子庶女更是噤若寒蝉。
庄学究的目光最终落在明兰身上：“六姑娘，你可有见解？”
明兰正在默写笔记，闻言抬起头，轻声道：“学生愚钝，不敢妄议。”
庄学究却不肯放过：“但说无妨。学堂之中，论道无妨。”
明兰只得起身，谨慎地说：“学生觉得，苏秦之所以能说动齐王，不仅在于威逼利诱，更在于他深知齐王之心。”
“哦？”庄学究挑眉，“何以见得？”
明兰声音轻柔却清晰：“齐王素有称霸之志，却又恐损兵折将。苏秦投其所好，言合纵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正合齐王心思。此乃...攻心为上。”
庄学究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说得好。可知出自何典？”
明兰低头：“学生胡乱揣测，让学究见笑了。”
庄学究却道：“《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苏秦此举，正是伐谋伐交之策。”
他转向墨兰：“三姑娘可知，为何苏秦不直接说'合纵有利'，而要绕这么大圈子？”
墨兰一时语塞，强辩道：“自然是...是为了让说辞更动听。”
庄学究摇头：“非也。只因直接说利，显得俗气；分析利害，方显高明。此乃说话的艺术。”
墨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本想炫耀才学，反而被学究当众指正。
庄学究又对明兰说：“六姑娘既然知道攻心为上，可知苏秦还用了何策？”
明兰沉吟片刻，轻声道：“学生觉得，苏秦还用了'示弱'之策。他先是衣衫褴褛见齐王，示以落魄，让齐王放下戒心，这才听得进劝谏。”
“好一个示弱之策！”庄学究击节赞叹，“《道德经》有云：'柔弱胜刚强'。六姑娘能看透这一层，实在难得。”
这时，盛紘恰好来学堂巡视，听到这番对答，不禁驻足细听。
庄学究见盛紘来了，便道：“盛大人来得正好。方才与令嫒论《战国策》，六姑娘见解独到，实在令人惊喜。”
盛紘有些意外：“小女愚钝，学究过奖了。”
庄学究却正色道：“非也。六姑娘年纪虽小，但能看透纵横家手段背后的深意，实在难得。尤其是'攻心为上，示弱为策'八字，深得纵横家精髓。”
盛紘看向明兰，见她低头不语，一副谦逊模样，心中更是惊讶。他早知道这个女儿内秀，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识。
下学后，盛紘特意留下明兰说话：“今日学究夸你，为父很欣慰。但你要记住，才学如刀，过刚易折。该藏时还是要藏。”
明兰乖巧应道：“父亲教诲的是。明儿今日只是侥幸答对，实在不敢骄傲。”
盛紘满意地点头：“你能明白就好。去吧，好生温习功课。”
明兰行礼告退。走出学堂，她轻轻松了口气。今日差点又露了锋芒，幸好及时收敛。
那边墨兰却气得直跺脚。回到林栖阁，她对林噙霜抱怨：“明明是我先答的，学究却只夸明兰！分明是偏心！”
林噙霜皱眉道：“我早说过，明兰那丫头不简单。你偏不信，非要与她争锋。”
墨兰不服：“她一个庶女，凭什么...”
“就凭她懂得藏拙！”林噙霜厉声道，“你越是炫耀，越是显得浅薄。她越是谦逊，越是显得深沉。这个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墨兰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
次日学堂，庄学究又讲《论语》。问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时，墨兰又抢着回答，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庄学究却问明兰：“六姑娘以为如何？”
明兰轻声道：“学生觉得，君子小人，不在言义言利，而在心存何念。若为苍生谋利，亦是义举；若为私欲言义，亦是小人。”
庄学究眼中再次露出赞许之色：“说得好。可知出自何典？”
明兰低头：“学生愚见，让学究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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