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的名字,如同一道阴影,死死笼罩在金军头顶。
水面之上,战船封锁航道。
岸线两侧,宋军步骑不断袭扰。
白日不见敌影,夜里却火箭如雨。
刚刚扎营,战鼓骤响;
尚未整队,杀声已至。
原本随行的八千精锐,在这般无休止的围追堵截之下,被一点点碾碎。
前锋折损,中军溃散,后队几近全灭。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女真悍卒,也开始在夜里惊醒,在梦中喊叫。
为了活命,金兀术已经顾不得体面。
水道被堵,他便下令强行疏通。
士卒以血肉填河,以尸骨铺路。
有人刚跳下水,便被箭雨钉死在河床之中;
有人尚未来得及挣扎,便被战船碾入水底。
金兀术披头散发,浑身泥泞,在亲兵的簇拥下狼狈南逃,一路逃向秦淮河畔。
彼时的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什么尊严、什么颜面,全都可以不要。
甚至在某个瞬间,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也许,这片荒凉而阴冷的黄天荡,
真的会成为自己此生的埋骨之地。
终于。
在付出近乎惨烈的代价后,他撕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生机。
残军踉跄前行,得到了片刻喘息。
可命运,却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当金军抵达建康城外围的那一刻——
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军心涣散、守备空虚的宋军。
而是一张,早已张开的巨网。
静。
死一般的安静。
城外旷野之上,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擂鼓呐喊。
只有隐约可见的营垒轮廓,与被刻意清理过的行军痕迹。
太干净了。
干净得,令人心底发寒。
岳飞。
这个名字,在金兀术脑海中,第一次变得清晰而沉重。
这个当时尚未真正名震天下的年轻将领,
不声不响地,已经在建康城外,为他布下了一场真正的噩梦。
没有正面决战。
没有仓促迎敌。
只有一次又一次精准到冷酷的伏击。
粮道被切断,斥候被清除,前哨刚刚露头,便被连根拔起。
金兀术这才猛然意识到——
眼前这人,与他此前遇到的任何宋将,都不一样。
韩世忠的打法,是稳,是硬,是以经验与血性压人。
而岳飞的手段,却是快、狠、准。
他不与金军正面拼消耗,
而是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利刃,专挑要害下手。
每一次出击,都恰到好处。
每一次撤退,都干净利落。
几次交锋下来,金军不仅损兵折将,更是士气大跌。
金兀术心底,第一次生出了难以压制的寒意。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这一路南下,真正遇到的对手,
不是赵构。
不是那些不战而逃的守将。
而是此刻,正在暗处冷冷注视着他的那个人。
岳飞。
相比于韩世忠的稳扎稳打,
这个年轻人,更狠,更快,也更难以应对。
数次交锋,皆以金军受挫而告终。
每一次试探、每一次小规模遭遇战,金兀术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对方并非在被动应战,而是在有意识地收缩、诱敌、截断。
那是一种极其克制,却又精准到近乎残酷的打法,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一点点收紧。
可即便如此,金兀术依旧无法放弃建康。
这座城,横压长江天险,控扼南北水陆要道。
是宋廷江防的咽喉,更是金军继续南下、甚至彻底击碎南宋希望的关键支点。
若失建康,之前所有的追击、杀戮、牺牲,便都成了无用功。
很快,他强压住心中的焦躁,重新整合自江北陆续渡河而来的残部与新军,在建康城外围构筑防线。
拒马、壕沟、鹿角、木栅,一层接一层;
弓弩手居高临下,骑兵隐于侧翼,步卒据险而守。
金兀术摆出的,是一副宁可耗死对手,也绝不后退半步的姿态。
——攻城不成,难道守城也不成?
他心中并非没有底气。
要知道,建康自古便是易守难攻之地。
城池坚固,水网纵横,若能稳住阵脚,哪怕岳飞再善战,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撼动根基。
当年金兵之所以能够轻易破城,根本不在兵锋,而在人心。
那一日,城中守将得知赵构已弃城南逃,天子尚且不顾江山百姓,何况一城一将?
惊惶、绝望、惧死,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未等金军真正列阵,守将便已跪伏在地,亲手开启城门,引军民出城投降。
那不是战败。
那是信念的彻底崩塌。
换作寻常宋将,金兀术这一套防守之策,或许真能奏效。
可惜——
他这一次,走错了棋。
对面站着的,是岳飞。
天幕之上,浩大的沙盘地图缓缓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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