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深海采矿船。
甲板中央的钻井桅杆在海风中微微震颤,粗壮的钢丝绳结满冰冷盐霜。天色虽已破晓,整片海域的电磁环境依旧浑浊紊乱。雷达屏幕干干净净,只剩几道平缓的远海暗流波纹,整片海面死寂得反常。
林远立在控制台前,右臂绷带因先前剧烈动作微微洇出暗红血痕。身前的核能发电机组刚熬过电磁对冲冲击,变频器外壳粘着几缕高温熔断的超导铜线,淡淡的焦糊味久久不散,是昨夜深海电涌残留的痕迹。
老张船长盯着主控面板上跌至红线的油位指针,满脸汗水与疲惫,语气凝重:“林董,我们燃油彻底见底了。精卫号剩余重油不足三十吨,方舟二号备用柴油机的油料,甚至撑不过一小时。保赔协会封锁了新加坡港与马六甲所有油码头,我们连一桶润滑油都无从补给。二十四小时内找不到新燃料,数据中心核反应堆的冷凝泵就会失去主机组支撑,强制停机。”
这是冰冷且现实的死局。再宏大的算力布局、再完善的信用体系,落到远洋航行的底层逻辑上,终究离不开一吨吨重油支撑。万吨巨轮是名副其实的吞油巨兽,即便空转也需消耗数百公斤燃油。燃料链彻底断裂的那一刻,林远耗费心血搭建的深海算力蓝图,只会沦为海面漂浮的废铁。
林远目光扫过海图上星罗棋布的印尼群岛,眼神冷硬:“新加坡断了我们的石化燃油,我们就就地取材,找替代燃料。”
顾盼连连摇头:“这些海岛只有漫山遍野的油棕树,根本没有正规供油设施,根本没法充当船用燃料。”
“我们要的就是油棕。”林远指尖点向一处远离主航道的印尼私人码头,“从分子结构来看,棕榈油与石化重油同属碳氢长链化合物。只要解决粘度与酸值问题,重型柴油机完全可以适配燃烧。”
王海冰听得心头紧绷,深知其中风险:“林董,这绝对行不通。船用重油引擎精度极高、容错率极低。粗制棕榈油粘度是重油的十倍,直接加注会瞬间堵死喷油嘴。高粘度油脂燃烧不充分,会在气缸堆积厚重积碳,引发拉缸故障,整艘船的动力系统都会彻底报废。”
“我们不直接加注原油。”林远拿起纸笔,在白纸上快速勾勒出一套跳出常规航海规范的全新系统,“我们采用热电联产物理稀释方案。”
“老王,五小时内完成管路改造,将方舟二号八十度的冷却废热,全部接入主油箱。依靠恒温高温,将粗制棕榈油加热至一百一十摄氏度,让其流动性媲美柴油。”
“汪总,启动底舱三台鲁班便携式机床,为十五艘货轮的喷油嘴,批量加装高频超声波雾化片。依靠每秒数万次的高频震荡,将粘稠的植物油裂解为纳米级油雾,实现缸内百分百充分燃烧,彻底杜绝积碳。”
整套方案摒弃所有虚拟算法,纯粹依托流体力学与热传导原理,以最朴素的工业改造,强行改写重型引擎的燃料适配规则。
夜幕笼罩海面,一艘无任何识别标识的深吃水平底驳船,借着海浪掩护,悄然贴靠精卫号侧舷。船舱整齐堆叠着上千个塑料储桶,桶内盛满淡黄色粗制棕榈油,浓郁的植物油脂香气随风漫开。
这是一场完全脱离美元与国际清算体系的线下私市交易。
船主是深耕南洋的华商陈老板,满脸风霜,行事老练。受西方航运巨头的环保制裁影响,他仓库囤积的数万吨棕榈油滞销积压,即将变质报废,濒临破产。
林远顺着舷梯登船,将一只密封金属箱递了过去。箱内整齐摆放着江南之芯自研的榨油机高精度控制芯片,以及数张启明信用物理算力凭证。
“陈老板,我不支付美元。”海风呼啸中,林远的声音清晰有力,“这批芯片能让你的榨油厂实现全自动温控、杂质精滤,出油率直接翻倍。这些算力凭证,可在江州内部港口直接兑换抗生素、化肥、高强度钢制农具,远比持续贬值的现金靠谱。”
陈老板摩挲着质感精密的芯片,心底一清二楚。乱世之中,能实打实提升生产力的工业硬件,是无可替代的硬通货。他当即吐掉口中草叶,厉声下令:“全员搬货,所有棕榈油全部灌入精卫号压载舱!”
精卫号与方舟二号的轮机舱,此刻俨然成了一座特殊的工业试验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炸香气。全新焊接的管路循环着八十度的设备废热,原本粘稠如黄泥的半固态粗制棕榈油,在恒温加热下彻底化开,化作澄澈透亮的金色液体。
王海冰赤裸上身,满身油垢,从狭窄的排气管道中攀爬而出,眼底藏着难掩的激动与忐忑:“老板,超声波雾化喷油嘴全部安装调试完毕,电磁控制逻辑整合到位。这是人类航海史上,首次以纯植物油驱动万吨级重型低速柴油机。”
“点火。”
林远立于总控台前,稳稳拉下手动阀门。
短暂的喘息轰鸣过后,沉寂已久的巨型引擎骤然爆发出浑厚沉稳的动力声浪,比燃烧石化重油时更加平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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