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的暖阳，终于穿透了连日的寒雾，洒在营垒的旌旗上，让那面“楚”字龙旗的金线，在风中漾起细碎的光。中军帐外的空地上，工匠们正叮叮当当地调试着新制的连环投石车，石弹滚过雪地的声响，混着将士们操练的呼喝，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
楚宴刚与萧靖敲定了三路进军的初步方略，帐外就传来了亲卫的通禀声：“陛下，南湘世子萧珩携十万石粮草、百车药材，已在营外候旨。”
楚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抬眼望向帐外，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远处那支风尘仆仆的队伍上。萧珩的身影很单薄，立在粮车与药箱之间，身上的素色锦袍沾着雪渍，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瑟。
“他倒是来得巧。”楚宴放下狼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传他进来。”
萧珩是被两名亲卫引着进帐的。他一踏入帐内，就被帐中肃杀的气氛压得微微一滞。楚宴高坐主位，玄色铠甲上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萧靖站在一侧，手持账册，目光锐利如鹰；霍奔则按着腰间的巨斧，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萧珩定了定神，撩起衣摆，朝着楚宴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南湘世子萧珩，拜见陛下。”
楚宴没有叫他起身，只是淡淡地开口：“世子此来，所为何事？”
萧珩的头埋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臣……臣为南湘百姓而来。自归顺陛下以来，南湘上下，无不对陛下仁德感恩戴德。只是近来……近来谢衡的残部屡屡袭扰南湘边境，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南湘兵力空虚，实在无力抵挡，还望陛下能暂缓进兵，调拨一支兵马，驰援南湘。”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双手奉上：“这是南湘凑集的十万石粮草、百车药材，愿悉数献于联军，聊表寸心。”
亲卫接过名册，呈给楚宴。楚宴扫了一眼，名册上的字迹工整，粮草与药材的数目，标注得清清楚楚。十万石粮草，足够联军支撑半月；百车药材，更是眼下急需的物资。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响，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萧珩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楚宴不是慈善家，南湘如今的处境，在楚宴眼里，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他此番前来，与其说是议和，不如说是求饶。
“暂缓进兵？”楚宴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世子可知，联军厉兵秣马，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直捣旧京。此刻暂缓进兵，延误了战机，谁来担这个责任？”
萧珩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陛下！南湘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啊！谢衡残部肆虐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若是陛下不施以援手，南湘……南湘恐怕就要沦为人间炼狱了！”
他说着，双膝一软，竟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击石板的声响，在帐内格外刺耳。“臣愿以世子之身，留在联军为质！只求陛下能派兵驰援，救南湘百姓于水火！”
楚宴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珩，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萧珩说的是实话。谢衡败局已定，却不甘心束手就擒，暗中派人袭扰南湘，无非是想挑拨离间，让联军后院起火。南湘若是乱了，联军的粮道就会受到威胁，北伐大业，也会因此受阻。
但他不能轻易松口。南湘归附，不过是权宜之计。萧珩的心中，未必没有二心。若是不趁此机会，彻底绑住南湘，日后必成后患。
楚宴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停在萧珩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有力：“世子，朕可以派兵驰援南湘。但朕有一个条件。”
萧珩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抬头，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陛下请讲！臣一定照办！”
“朕要你立誓。”楚宴的目光，锐利如刀，“立誓破京之后，南湘永不加兵，永不叛昭。世代臣服，岁岁纳贡。若是违背此誓，天诛地灭，南湘宗室，不得善终！”
这话，字字诛心。萧珩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知道，这个誓言一旦立下，南湘就彻底失去了翻身的机会，永远沦为了昭国的附庸。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他想起南湘的列祖列宗，想起父亲躺在病榻上的模样，想起那些期盼着他带回好消息的百姓。绝望与希望，在他的心中激烈地拉扯着。
绝望的是，南湘从此再无独立之日；希望的是，只要立下此誓，就能保住南湘百姓的性命，让他们远离战火。
帐内的烛火，跳跃着，映得萧珩的脸色忽明忽暗。他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坚定。他对着楚宴，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臣萧珩，谨代表南湘宗室与百姓立誓！破京之后，南湘永不加兵，永不叛昭！世代臣服于昭，岁岁纳贡，不敢有违！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宗室覆灭！”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萧珩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瘫坐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深深的疲惫所取代。
楚宴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他俯身，亲手将萧珩扶起：“世子深明大义，朕心甚慰。霍奔！”
“末将在！”霍奔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拨你麾下五千骑兵，随世子驰援南湘。”楚宴沉声道，“务必剿灭谢衡残部，护南湘百姓周全！”
“遵令！”霍奔抱拳领命。
萧珩看着楚宴，眼中满是感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句：“多谢陛下。”
楚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世子不必多礼。南湘与昭，本就是一家。待破京之后，朕定会减免南湘赋税，让百姓安居乐业。”
萧珩点了点头，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丝希望所取代。他知道，这或许是南湘最好的结局了。
帐外的阳光，越发明媚了。工匠们调试投石车的声响，越发清晰了。萧珩走出中军帐，望着远处连绵的军营，心中百感交集。
屈辱也好，不甘也罢，都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南湘的百姓，让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
希望，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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