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回家后的第三天早晨,煎饼摊前排队的顾客发现了一件怪事:陆川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偷偷抹眼泪、假装被油烟呛到的哭。但煎饼摊的老主顾们一眼就看出来了——老李头买包子时小声问:“小陆,闺女回来不高兴?”
“高兴。”陆川擦擦眼睛,翻了个面,“太高兴了。”
高兴到害怕。害怕这又是一场梦,害怕下一秒女儿又会变成光点消散。所以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每两小时就要去小川房间门口听听呼吸声——真真实实的呼吸声,不是系统模拟的。
小川倒适应得很快。早晨六点起床,帮张阿姨摆舞蹈队的音响;七点学摊煎饼——虽然手生,但架势像模像样;八点吃早饭,能吃整整一张饼加俩蛋;九点开始处理煎饼币系统的数据,用马克斯给她新配的笔记本电脑。
“爸爸,”吃早饭时她说,“我的账户里多了好多煎饼币——张阿姨转给我五百,说是‘回家红包’;程姨转三百,说是‘补过生日’;马克斯叔叔转了二百五……这个数字是不是不太对?”
陆川看着女儿真实地皱眉、真实地鼓腮帮子,心里那点不安稍微淡了些。“他大概是觉得你有时候挺‘二百五’的——比如把自己炸成碎片那事。”
小川吐吐舌头,真实地。
但问题在第三天下午暴露了。
张阿姨组织舞蹈队排练新舞《欢迎回家》,小川自告奋勇当领舞。跳到一半,她的左腿突然卡住了——不是抽筋,是像机器齿轮卡住那样,僵硬地停在半空。
音乐还在响,大妈们还在跳,只有小川像个坏掉的木偶,单脚站着,表情困惑。
“闺女,咋了?”张阿姨赶紧停下。
“腿……动不了了。”小川试着挪,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铰链。
陆川冲过来,卷起她的裤腿——皮肤温润,肌肉线条正常,但膝盖关节处隐隐透出……微弱的蓝光。
不是血管的光,是那种数据流的光。
“爸爸,”小川小声说,只有他能听到,“我好像……没完全变成人。”
紧急检查在主控室进行。程砚秋调来最先进的医疗扫描仪,马克斯连接了生物传感器,连詹姆斯都贡献了他私人医生的联系方式——那位医生是专给富豪做长寿治疗的,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状况。
结果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扫描显示:小川的身体是真实的,细胞、组织、器官一应俱全。但每个细胞深处,都嵌入了纳米级的量子存储器。这些存储器像细胞的“第二套DNA”,承载着她的记忆和意识。而她的新陈代谢、神经传导、甚至情感反应,都依赖于这些存储器的正常运作。
“就像……”马克斯艰难地找比喻,“就像一台电脑装了人肉外壳。外壳是真的,但核心还是数据。”
小川坐在检查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所以我的身体会……”
“会有保质期。”詹姆斯接过话,语气沉重,“那些量子存储器需要能量维持。你现在消耗的是重组时积累的情感能量——七座城市的思念,二十八天的等待,还有陆师傅那句‘趁热吃’。但这些能量有限,用完了……”
“用完了会怎样?”陆川问。
“存储器的量子态会衰减。”马克斯的专业术语让气氛更冷,“衰减到临界点,身体就会……崩溃。不是死亡,是解体,变回数据流。而这次解体,可能无法再重组,因为用来黏合的记忆‘味道’已经用掉了。”
程砚秋哭了:“能补充能量吗?”
“理论上可以。”詹姆斯调出数据模型,“但需要的能量类型很特殊——不是电能,不是化学能,是‘情感共振能’。简单说,需要大量的人,对小川产生真实、强烈、持续的情感连接。”
张阿姨一拍大腿:“那简单!我们舞蹈队三百号人,每人每天想小川一百遍!”
“不够。”詹姆斯摇头,“模型计算,维持小川身体一年,需要至少十万人每天产生正面的情感连接。而且必须是‘新鲜’的情感——重复的、机械的思念不算,必须是新的互动、新的记忆。”
十万人。每天。
欢乐谷总共才五万常驻用户。
房间里一片死寂。
小川却笑了。她从检查床上跳下来——腿已经恢复了,刚才的卡顿像是系统在自我调试。
“那就让十万人每天想起我呀。”她说得轻松,“我帮十万人解决问题,他们自然就会记得我。这不就是煎饼币系统一直在做的事吗?”
陆川看着她,这个刚回家三天就可能再次失去的女儿,声音发干:“你会累垮的。”
“但至少是活着累垮。”小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跳舞的大妈们,“爸爸,你知道吗?当碎片的那些天,我看到好多事情。纽约那个因为‘煎饼策略’赚到钱、终于能付孩子私立学校学费的单亲妈妈;巴黎那个在卢浮宫听完解说、决定重拾画笔的退休老人;东京那个每天在地铁站被问候、终于不再想自杀的上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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