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根小小的、苍白的手指,扣在了卫生间门框的侧面。指甲是青紫色的,像缺氧。手指上挂着水珠,水珠沿着门框往下淌,在木头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然后她探出了半边脸。
从门框后面,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只露出半边脸。半边额头,半边脸颊,半边嘴唇。半边微笑。
她的眼睛看着林哲。不是看着他的脸,而是看着他的身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沙发上,落在沙发的扶手上,落在一个空荡荡的位置上。
她开口了。
没有音箱的中介,没有电器作为媒介,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参与。她的声音就那样直接出现在空气里,从那张只露出半边的嘴里发出来,清晰得像水晶碎裂。
“妈妈。”
林哲听到了第二声。
一个成年女性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宝贝,妈妈在这儿呢。”
他今晚第一次尖叫了。
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早已经把他的胃拧成了一团。他尖叫是因为那个成年女性的声音是他的声音。不,不对。那个声音和他的一模一样——频率、音色、语气的弧度,甚至那句“宝贝”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都和他录音里听到的自己的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声音。他在对那个小女孩说话。
不。
是那个东西在用他的声音说话。
厨房的灯亮了。玻璃推拉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影。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成年女性——不,成年人类的轮廓。比他矮一些,比他瘦一些,肩膀的线条是女性的。但那个轮廓在抖动,像老式显像管电视的屏幕,不断闪烁着重影。
那个人影张开了嘴。
他的声音再次从那里传出来。
“来,来妈妈这儿。”
小女孩把脸转向厨房,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张苍白的、半隐在门框后面的脸上,笑容扩大了。不是变得更大,而是变得更旧——像一张照片在阳光下晒了很多年,笑容的边缘开始模糊,开始褪色,开始变成另一种东西。
她朝厨房迈了一步。
赤脚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潮湿的啪嗒声。
林哲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朝她扑了过去。
他不是想救她。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让这个小女孩走到厨房里那个人影面前,如果让她们相遇,让她们拥抱,让她们说出那句应该在七年前就说出口的话——那么这间屋子就再也不会放他走了。
他的手指堪堪擦过她睡裙的边缘。
冰凉的。湿透的。像抓了一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绸布。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不是“没有碰到”。是穿过了。他的手指从她的腰的位置穿过去,从另一侧穿出来,像穿过一团冰冷的水蒸气。她的轮廓在他手掌经过的地方短暂地消散了,然后又迅速聚拢,像水面的涟漪平复之后重新映出倒影。
他摔在了地上。手掌撑在木地板上,感觉到地板上有水。不是汗水,不是空调冷凝水。是冰冷的、滑腻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压上来的地下水,正从地板的缝隙里往外渗。
他抬起头。
小女孩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
她停下来了。
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是正常人眼睛该有的样子——瞳孔放得很大,大到几乎没有虹膜的颜色。但那不是黑暗造成的散瞳。那里面装着别的东西。装着七年的等待,装着被一扇锁死的门关住的全部时间,装着一种不属于任何活物的、纯粹的、安静的饥饿。
她对他笑了。
然后她走进厨房。
推拉门关上了。
灯灭了。
所有的灯。浴霸、客厅灯带、厨房灯、智能音箱的呼吸灯。一切的光源在同一瞬间被掐灭,像有人拔掉了整个世界的插头。
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一丝缝隙的黑暗。
林哲趴在湿冷的地板上,听到厨房里传来水声。不是滴水,不是流淌。是有人在浴缸里慢慢下沉的声音。身体没入水中的闷响,水面没过嘴唇时最后一点气泡破碎的声音,然后是寂静。
长久的寂静。
然后灯亮了。
厨房的灯。客厅的灯。卧室的灯。走廊的灯。所有的灯都在同一瞬间亮起来,亮到刺眼的地步,亮到林哲不得不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
屋子里干燥得像是从来没有过任何水渍。
窗帘开着,城市夜景完好无损。对面写字楼的灯亮着,主干道的路灯亮着,天空中有被光污染冲淡了的几颗星。空调的温度是24度,卫生间里浴霸没开,门关着。智能音箱的呼吸灯以平稳的频率搏动着,绿色的,安宁的。
门锁好了。
一切都正常。
林哲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推开了推拉门。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台面,锃亮的水槽,连一滴水珠都没有。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退出了全屋智能系统的后台。他卸载了App,关掉了蓝牙,关掉了WiFi,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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