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织的十四岁过得安静。
到十五岁开春的时候,整条南街都觉出不一样来。
原先那个瘦巴巴、面色发黄的丫头不知什么时候长开了。
皮肤白得像新剥的莲子,眉眼间有层淡淡的光,说不上来是气色还是什么,隔着柜台跟人说话,眼波一转,听的人总要愣一愣。
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素蓝布衫,围裙上还沾着切药材的碎末,可站在那儿就是扎眼。
药铺的生意就是这时候好起来的。
来买药的突然多了,十个里头八个是年轻后生,进门先不看药柜,眼睛往柜台后头扫。
有说买川贝的,有说买陈皮的,抓完药磨磨蹭蹭不走,问东问西。
烟织把纸包往台面上一放,报个数,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后生们只好拎着药包出去,出了门又回头望一眼。
还有更离谱的,城东绸缎庄的少东家,隔三天来一趟,回回买二钱薄荷,说泡茶喝。
买了薄荷还不走,今天是头晕,明天是咳嗽。
烟织给诊三次,到第四次直接递了块木牌出去,上头写着:百草待取,不诊阴阳。
少东家举着牌子看了半天,脸涨红,放下薄荷钱走了。
烟织在柜台角上放了那块新刻的木牌。
街坊们看见都说好,王婶还嘀咕了一句:该竖早该竖了,省得那些闲人跑来碍眼。
此后但凡有人进门就说身子不爽利要请她把脉,烟织就指指木牌,来人讪讪的,最后称几两金银花便走了。
不过应付正经客人容易,应付那些不正经的,就得费些手脚。
有一回晌午,三个醉醺醺的汉子闯进来,为首那个膀大腰圆,一进门就趴在柜台上,说头疼要她瞧瞧。
烟织退后半步,说铺子里不看病。
那汉子笑了一声,伸手要抓她的腕子,嘴里不干不净说:小娘子生的这么标致,守什么空铺子,跟哥哥们喝酒去。
烟织退到柜台里头,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捻,一撮细粉顺着袖口飘出去,淡得连影子都瞧不见。
三个汉子前后脚打了喷嚏,然后就软了,腿脚使不上力,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话,跟喝醉了似的。
烟织开了后门,门口拴着自家那条小木船。
她力气不小,一手拎一个,把三人挨个塞进船舱,拿麻绳在船头栓了个活扣,另一端系在河边的柳树上。
船就那么漂在水面上,夜风一吹晃晃悠悠,三个人躺在舱里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浑身麻痒难耐,可手脚连挠痒的力气都使不出。
次日清晨,船夫老周头路过,看见船上歪歪扭扭躺着仨人,吓了一跳。
烟织端着碗粥蹲在岸边看,等解药时辰到了,才慢悠悠过去把绳解了。
那三人爬上岸,身上的痒症刚好消下去,脸都挠花了,灰溜溜地走,连句狠话都没敢撂。
这么弄了几回,南街巷口拴过人的柳树都成了地标。
有人远远看见苏记药铺后门河边的树底下绑了船,就知道里头又有人不规矩了。
一年下来,再没谁敢轻易靠前。
城里的混混们私底下传,说苏家那姑娘手上撒的粉见风就倒,解药只有她自己有,河里泡一宿还留口气算是客气的。
烟织倒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每日依旧开门擦柜、包药、看书,槐树荫底下的藤圈椅上坐一坐。
这天雨从入夜就开始下,到后半夜越发大了。
檐角的瓦当接不住,水流成一道白线,哗哗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烟织躺在后屋床上,听着雨声,呼吸绵长,其实早醒了。
破晓前最黑的那一阵,她听见了。
雨幕再密也盖不住,墙头有衣料擦过砖缝的声响,很轻,像猫踩过瓦片。
雨没有停的意思。
苏昌河背着苏暮雨翻过墙头的时候,后背的伤被雨水一激,疼得他倒抽了口凉气,他咬着牙把人放下来。
进城的时候借着天边将亮未亮的那点光,看见巷口有块旧招牌,雨水顺着苏记药铺四个字往下淌。
有药铺就有药。
他踹开门栓,把苏暮雨放在靠墙的椅子上。
撑住。
苏昌河拍了拍苏暮雨的脸,掌心蹭了一手湿冷。
苏暮雨眼睛半阖着,嘴唇发白,肩背的伤口还在渗血,深色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苏昌河转身扑向药柜。
他手快,一格格抽屉拉开来扫一眼又推回去—,当归、黄芪、川贝,都是散药材。
他心里骂了一声,直到拉开倒数第二排的抽屉,白瓷瓶上贴着一张纸条,用细字写着止血散三个字。
他拔开瓶塞闻了闻,药粉有股清凉的苦味。
苏昌河卷起袖子,往自己小臂的擦伤上倒了一点。
粉沾上去的瞬间,血珠子就不往外冒了,创口边缘收得紧紧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拢住了。
他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把瓷瓶攥进手心,快步回到苏暮雨身边。
别动。
他把苏暮雨的上衣撕开,伤口露出来,肩胛一道深口子,肋骨那儿还有一处,皮肉翻卷着,在昏暗的光线底下看着很不好。
苏昌河下手利落,止血散撒上去,又拿干净的里衣布条压住绑好。
他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往药柜瞟了一眼。
培元丹。
他又走过去,把培元丹的瓶子拿到手里,拔开塞子,两粒药丸滚出来,色泽淡褐,气味清正,带着一股药草特有的醇厚。
苏昌河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其中一粒丢进自己嘴里,含了片刻咽下去。
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像冬天灌了一壶热汤,手脚的冰凉慢慢退下去,连带着后背那道伤口的疼都钝了几分。
他品了品这感觉,没说话,转身把另一粒喂进苏暮雨嘴里,又拿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白开,一手托着苏暮雨的后脑,一手把水喂进去。
苏暮雨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这是哪儿?
九霄城,一家药铺。苏昌河把茶壶嘴对着自己灌了两口,抹了把嘴,你身上的伤处理过了,药很管用。
苏暮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包扎,又抬眼环顾四周。
药铺不大,收拾得齐整,每格抽屉都贴着白色标签,字迹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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