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了。”圆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了几根就不数了,“她变成镇里的人啦,不说话,不会笑,每天就在镇子里走来走去,天黑了就到广场上去玩游戏。”
“你是说……广场上那些人,他们以前都是镇子里的居民?”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对呀。”圆圆点了点头,“外婆、张奶奶、李叔叔、陈家的小姐姐,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以前都会说话,也会跟我玩,但是后来就不会了。他们每天都做一样的事情,白天站在房子里不动,晚上去广场,站在圆圈里,等我给他们发东西。”
“等你……给他们发东西?”
圆圆忽然站了起来抖了抖裙子上的枯叶,朝我伸出了手,她的姿态笃定、从容,和刚才那个流着口水听故事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我带你去看。”她说,“我带你去看看我的镇子。”
我犹豫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又软又冰凉。
圆圆拉着我的手走出了那片枯叶林,她走得不快,两条短粗的腿踩在枯叶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但她在浓雾里穿行的姿态异常熟练。
我跟在她后面,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运动鞋,怀里揣着那只飞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雾里。
“你看。”圆圆指着前方。
雾渐渐变薄了一些,露出街道的轮廓,我认出这就是我昨晚开车经过的那条街,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子还和我记忆中一样,只是此刻看起来更加死气沉沉。
每一扇门窗都紧闭着,但圆圆拉着我走近一扇窗户,示意我往里看。
我凑过去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房子里面站着一个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
她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客厅正中央,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和广场上那些人的表情一模一样——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是“存在”着。
“那是张奶奶。”圆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怀念,“她以前会给我做糖油粑粑吃,很好吃很好吃的。后来她死了,我很难过,难过了好多天。然后她就回来了。”
“回来了?”
“嗯。”圆圆说,“我戴着手套,把她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她就回来了。但是她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动了,只有晚上玩游戏的时候才会动。不过没关系,她回来了就好。”
“她的东西?”我追问道,“什么她的东西?”
圆圆把手伸进毛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只破烂的手套,在我面前晃了晃。
手套上的破洞在雾气里看起来像是好几只细小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我。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圆圆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张奶奶的是一把木梳,李叔叔的是一面镜子,陈家小姐姐的是一只手帕。我把他们的东西放在广场的石柱上,他们就会回来。”
“那……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圆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套,沉默了很久。
“这只手套是外婆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如叹息,“外婆生病快死的时候,她把手套放在我手里,让我不要哭。她说只要手套在,她就会一直陪着我。后来我特别特别想她,就把手套放在了石柱上,然后外婆就真的回来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喜悦:“然后我就知道了!只要把一个人的东西放在石柱上,那个人就会回来!镇子里每个人死的时候,我都会找他们要一样东西,等他们下葬了就放在石柱上,然后他们就会从雾里走回来。”
“所以镇子里所有的人……”我的后背窜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都回来啦。”圆圆笑得灿烂极了,口水又从嘴角溢出来,“玄妙镇现在住满了人,不像以前那么冷清了。他们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他们每天都陪着我,晚上还跟我一起玩游戏,我一点都不孤单!”
我终于理解了,这个镇子里的人,全部都是“已经死去的人”,他们被圆圆用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从死亡中拉回来,变成了这些没有意识、只会重复生前最后片段的行尸走肉。
而那个广场上的“游戏”,就是这一切的枢纽,也是圆圆力量的来源。
“那广场上的游戏……那些惨叫声……”
“总有人要输的嘛。”圆圆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说得轻描淡写,“输了的人就会留下来呀,然后我就能去外面看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太过平常了,以至于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含义,我停住了脚步。
“留下来?你是说……那些在游戏里被抓住的人,他们……”
“他们不会死。”圆圆转过头看我,笑得很天真,“比死还要有意思,他们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和你一样?”
“对呀。”圆圆松开我的手,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裙子飞起来,露出小腿上大片大片的淤青和疤痕,那些疤痕层层叠叠,新的压着旧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刺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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