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诗句:
归墟战后疮痍满,
掌心暗痕日渐深。
十万年期今已近,
抉择一念定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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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域血战之后,桃源沉浸在一种复杂的氛围中。
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明心宗的惨重伤亡、归墟使临死前那诡异的最后一击、厉烽掌心那道已经蔓延至心脉的灰黑纹路——这一切,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从天璇域撤回来的路上,铁岩一直走在厉烽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盟主那只自然垂落的右手上。麻衣袖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着。偶尔有风吹过,铁岩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那是归墟独有的味道,他在战场上闻到过,在那些被归墟之息污染的尸体上闻到过。
铁岩的拳头攥得嘎嘣响,指甲嵌进掌心,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路上,但他浑然不觉。
赵琰走在队伍中间,一只手按着腰间的钱袋——那是她的习惯动作,每当焦虑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摩挲那个装满了桃源账目的旧布袋。她的眼眶微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不能哭。盟主还没哭,她凭什么哭?桃源还需要有人算账,有人调配物资,有人在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她咬紧牙关,把涌到眼眶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物资清单:伤药还够用七天,粮食还够半个月,阵法的损耗材料需要补充……
柳青被两个年轻弟子搀扶着走在队伍末尾。他的伤势本就没有痊愈,天璇域一战又添了新伤。他面色蜡黄,每走几步就要剧烈地咳嗽一阵,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但他始终不肯坐上担架,固执地用自己的双脚走完了一整天的路程。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不是因为他会死——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而是因为他隐隐感觉到,桃源的路,可能要走到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去了。
岩罡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他的大刀扛在肩上,刀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机械地挥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为身后的人开出一条路来。但他的脚步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他不是在走路,他是在丈量。丈量从战场到桃源的距离,丈量从生到死的距离,丈量从“盟主还好好的”到“盟主可能不好”的距离。
雷豹走在最后面断后。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追兵,然后又把目光投向队伍最前方那个麻衣身影。他记得很清楚,出发去天璇域之前,盟主的背影是挺直的,如同一杆标枪,刺向苍穹。但现在,那个背影微微佝偻了,像是在肩头压着一座无形的山。雷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握紧手中的长刀,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动作上——握紧,握紧,再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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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烽回到安宁乡后,把自己关在茅屋里,整整七日没有出门。
那间茅屋建在安宁乡东边的一个小土坡上,是厉烽初到桃源时亲手搭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厅里摆着一张木桌、两条长凳,桌上常年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泛黄的典籍。卧室更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床粗布被子,枕边放着一枚玉简——那是他离开石村时,石村的教书先生送给他的,里面抄录着几首唐诗宋词,是他闲暇时唯一的精神慰藉。
七天了,那盏油灯一直没有熄灭。
铁岩每天送饭过来,发现饭菜几乎没动过。第一天的饭,厉烽吃了两口,喝了半碗水。第二天的饭,他只喝了水,饭菜原封不动。第三天开始,连水都很少喝了。铁岩心急如焚,好几次想推门进去,但手刚碰到门板,就缩了回来。他怕。他怕看到盟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怕看到盟主的脸色比前一天更差,他怕看到那道灰黑色的纹路又蔓延了几分。
他更怕自己看到之后会忍不住哭出来。
铁岩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二十年前,他的师父死在妖兽口中,他抱着师父的尸体嚎啕大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就告诉自己,男人的眼泪是有限的,流干了就没有了。但现在,他站在厉烽的茅屋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铁统领,您去歇会儿吧,俺替您守着。”一个年轻的哨兵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
铁岩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不用。俺在这儿等。”
他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那块石头被他的身体焐了七天,已经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把饭菜放在一边,双手抱着膝盖,抬头望着天空。
七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只鸟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似乎在争论着什么。铁岩忽然想起,厉烽刚来桃源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夏天。那时候的厉烽,瘦得像一根竹竿,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麻衣,脚上蹬着一双草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谁能想到,就是这个少年,后来成了整个桃源的盟主,成了抗击归墟之息的中流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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