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上午,时间仿佛被刻意调慢了流速。
阳光在垂云镇初冬的天空中缓慢爬升,从清晨清冷的苍白,渐渐染上温暖的淡金色。到了临近正午时分,那光变得饱满而慷慨,像融化的蜂蜜,稠密地涂抹在镇子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的屋顶、每一棵行道树光秃的枝桠上。
国术中医院坐落在镇子东郊,远离主城区的喧嚣。这里的环境清幽得近乎出世——院墙是深灰色的仿古砖砌成,墙头覆盖着青黑色的筒瓦,飞檐微微翘起,像鸟儿展翅的瞬间被凝固。院墙内,能看见几株高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还未完全落尽,在阳光下像一把把燃烧的小伞。更远处,隐约露出几栋白墙黛瓦的仿古建筑屋顶,在蓝天和银杏的映衬下,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医院正门不大,是两扇厚重的朱红色木门,此刻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深褐色的木质匾额,上书“垂云国术中医院”七个大字,字体遒劲古朴,透着岁月沉淀的庄重。门口没有西医院那种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反而飘散着一种淡淡的、复杂的草药香——那是党参、黄芪、当归、甘草等数十种药材混合后,经年累月浸润在空气里的味道,苦中带甘,沉静而安神。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医院斜对面的一家小餐馆里。
餐馆不大,但很干净。木质桌椅擦得发亮,玻璃窗明亮得几乎看不见。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浅黄色的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此刻不是饭点高峰,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都在安静地用餐。
靠窗的位置,坐着张翠红和夏语。
张翠红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汤色清澈,面上飘着几片碧绿的青菜和几粒葱花。她吃得慢条斯理,偶尔抬头看看对面的夏语。夏语面前是一份简单的盖浇饭——番茄炒蛋盖在雪白的米饭上,红黄白三色分明,看起来很有食欲。但他手里的筷子举了又放,放了又举,饭却没下去多少。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时而看向窗外医院那古朴的大门,时而低头盯着碗里的饭菜,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边缘。
阳光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挺直的鼻梁,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浅浅阴影。那阴影里,藏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努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紧张。
张翠红放下筷子,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夏语,嘴角浮现一个温和的、了然的笑意。
“怎么啦?”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餐馆里像羽毛拂过水面,“你很紧张吗?”
夏语像是被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向张翠红。他的眼神有几秒钟的茫然,然后迅速聚焦,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上扬的弧度略显僵硬。
“张老师,”他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更直了一些,“不瞒您说,我确实……是有一些紧张。”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窗外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声音低了下去:
“但同时也……期待着。”
他说的是实话。从昨天接到消息开始,这两种情绪就像两条纠缠的藤蔓,在他心里疯狂生长。紧张于未知的会面,未知的提问,未知的结果;期待着终于有机会当面陈述,期待着那扇紧闭的门可能被推开,期待着梦想或许能照进现实。
张翠红点点头,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和鼓励。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那是餐馆提供的免费大麦茶,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焦香——抿了一小口,然后缓缓说道:
“没事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尽力而为就好。把你想说的,准备好的,清清楚楚、有条有理地说出来。态度要诚恳,逻辑要清晰,剩下的……就看江老怎么评判了。”
她看着夏语,目光温和而坚定:
“记住,夏语,这只是一次机会,不是最后的审判。就算真的……不成功,也没关系。后面,我们还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只要你想做,只要这件事是有意义的,老师我就会尽全力去支持你。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这些话,像温暖的泉水,缓缓流过夏语焦灼的心田。他听着,看着张翠红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信任和支持,心里的那团乱麻似乎被轻轻梳理开了一些。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自然了一些。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底气,“我知道了,张老师。谢谢您。”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他认真地吃起了面前的盖浇饭。番茄的微酸和鸡蛋的滑嫩混合在一起,米饭温热柔软。食物下肚,带来一种实在的饱足感,也驱散了一些虚无的紧张。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了。银杏树的叶子在光里闪闪发光,像无数片小小的金箔。偶尔有穿着病号服或家属模样的人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进出,步履缓慢,神色平和,与西医院那种匆忙焦虑的氛围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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