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看着灯光下陈婷那张写满倦意却依旧倔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真诚的感叹:“怪不得一天到晚都见你泡在这里。一个人扛这么多……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陈婷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但很快又被惯有的强硬掩盖。她忽然伸出手,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怨念,重重地拍了一下夏语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夏语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嘶……社长!轻点!”夏语稳住身体,揉着肩膀,哭笑不得,“打坏了你的‘候选人’,可就真没人帮你扛雷了!”
“哼!”陈婷收回手,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但眼底那点小小的怨气似乎消散了些许。窗外的暮色更深了,浓稠的墨蓝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办公室内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方静谧而微妙的天地里。
就在这时,窗边悬挂的那串玻璃风铃,被一股从门缝悄然潜入的晚风轻轻拂动。
“叮铃——叮铃——”
清脆空灵的铃声骤然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沉默,也扰乱了两人各自翻涌的思绪。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像是一个奇妙的契机。
几乎是同时,夏语和陈婷都转过头,看向对方,嘴唇微张,似乎都想说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目光在空中交汇,短暂的错愕之后,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同时在两人唇边漾开。办公室里那点微妙的沉重,被这无声的默契悄然化解。
“你先说。”夏语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婷看着他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期许和托付的认真。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打在夏语心上:
“现在……对文学社,是不是兴趣越来越大了?”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夏语眼底,带着一丝不容闪躲的郑重,“答应我,夏语,以后不管怎么样,不管你是不是社长,都要好好对待文学社,像……”她似乎想找一个参照物,最终,那个名字还是脱口而出,“像你对你的刘站长那样好,行不行?”
夏语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社长,你这要求……不太合理啊。首先,如果将来选出来的是别人当社长,我这个‘外人’,还赖在这里指手画脚,合适吗?其次,”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点促狭,“为什么要跟素溪学姐比?这完全是两码事嘛。”
陈婷被他噎了一下,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和带着点执拗的认真,竟一时无言。她无奈地摇摇头,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的豁达笑容:“行行行,我说不过你。那就……尽力而为吧。至于将来会怎样……”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顺其自然就好。”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如同解除了魔法的咒语,悠扬地穿透了校园的宁静,也穿透了文学社办公室的凝滞空气。
夏语立刻站起身,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他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依旧坐在灯光下的陈婷,问了一个看似随意却带着深意的问题:
“社长,是不是……每一任社长,都要像你这样,每天晚自习都把自己‘焊’在这办公室里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稿件。
陈婷抬起头,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她略显单薄的侧影。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过来人智慧的弧度:
“不一定。”她的声音很轻,“但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稿件上,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像在看自己珍视的孩子,“浸泡在这些文字里,感受它们的温度,触摸它们的灵魂……这是培养文学修养最笨拙、却也最扎实的路子。你还年轻,或许还不太懂这种……心甘情愿的沉溺。” 她顿了顿,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驱赶意味,“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走吧!去找你的站长大人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夏语笑着挥了挥手,说了声“社长再见”,便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绝了室内的灯光。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台灯固执的光晕和陈婷独自的身影。门外夏语轻快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陈婷,脸上的表情慢慢褪去。她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办公室里一片沉寂,只有风铃在晚风的余韵中,发出最后几丝微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吟。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上那叠夏语刚刚翻阅过的、关于文学社架构的笔记。纸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许久,一声极轻的、如同呓语般的呢喃,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悄然响起,带着一种卸下重担般的释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文学社……”
“交给你了。”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风铃的余音似乎也在这句话里彻底消散,只留下满室书页的微尘气息,和一个即将卸任的社长,在昏黄灯下独对未来的、无声的托付与期待。窗外,实验高中的夜,深沉如墨。
喜欢与妖记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与妖记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