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婷没有反应,笔尖依旧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学姐?”夏语提高了点音量,又唤了一声。
陈婷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随即聚焦到夏语脸上:“嗯?哦……没事。”她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又下意识地瞟向稿纸,“习惯了。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她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扒拉了两下饭粒,终究还是没什么胃口,索性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算了,不吃了。等饿了再说吧。”她指了指夏语手边的垃圾,“帮个忙,一起拿出去扔了。”
夏语看着她饭盒里剩下的大半饭菜,眉头皱得更紧:“再吃两口吧?就两口也行。不然晚自习结束前你肯定要饿的。”
“啰嗦!”陈婷不耐烦地蹙起眉,语气不容置疑,“赶紧去扔了,回来干活!别浪费时间!”
夏语看着她不容置喙的表情,知道多说无益。他默默地将两人的饭盒和垃圾收拾好,走到门口。拉开门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下,陈婷已经重新伏案。她微微低着头,短发垂落几缕在额前,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看不清眼神,只能看到那专注到近乎倔强的侧脸轮廓。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那一方稿纸。一种混合着敬佩、心疼和不解的复杂情绪,悄然在夏语心底弥漫开来。
他轻轻带上门,去处理垃圾。
重新回到陈婷身边坐下,看着她又迅速进入“人稿合一”的状态,夏语心底那份触动更深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开口,打破了专注的沙沙声:
“学姐……”
“嗯?”陈婷头也没抬,笔尖未停,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询问的音节。
“你……一直都是这么……认真的吗?”夏语问得有些迟疑,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眼前这种近乎苛刻的专注。
陈婷的笔尖终于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摘下那副有些沉重的黑框眼镜,用指腹用力揉了揉被镜架压出红痕的鼻梁。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用眼而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带着点探究看向夏语:“为什么这么问?”
“呃……”夏语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没见过别人审稿子像你这么拼命的。连饭都不好好吃。”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表达那种直观的感受,“虽然我也没参与过别的社团审稿,但我想……总不至于都这样吧?”
陈婷听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闷,带着点自嘲和无奈:“你没见过?没见过你就敢下结论别人不这样?”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别人是不是都像我这么‘傻’。”
她的语气轻松下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回忆:“我刚进文学社的时候,带我的是一个高三的学姐。她做事,比我现在还要‘疯’。”陈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怀念的弧度,“她跟我说,每一个愿意把自己的稿件投到文学社来的人,都值得我们用十二分的尊重去对待。”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像是在复述某种神圣的箴言:“这些稿纸上的文字,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随手写下的东西,只是一份等待评判的作业。但对写下它们的人来说,可能就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反复修改、倾注了心血的作品,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某个时刻最想表达的声音。对我们文学社来说呢?”她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夏语,“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根基,是我们赖以呼吸的空气,是我们能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陈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有些激动的情绪,然后抛出一个问题,目光紧紧锁住夏语的眼睛:“换位思考一下,夏语。如果是你,熬了几个大夜,字斟句酌写出来的文章,满怀期待地投给我们,结果呢?被我们随便扫两眼就扔到淘汰堆里,像处理废纸一样,甚至可能连一个字的反馈都没有。你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心血被糟蹋了?”
夏语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肯定会很难受!会觉得不被尊重!可能……以后再也不写了,或者再也不投给文学社了!”他设身处地一想,那种失落感清晰得让他自己都皱起了眉。
“看!”陈婷一拍桌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眼神异常明亮,“这就是我要认真,甚至要‘拼命’去对待每一份稿件的理由!这也是我希望你能真正学到的东西,夏语。”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语重心长,“不管将来你做什么,身处什么位置,都要学会对自己经手的工作负责,对自己所做的事情问心无愧。敷衍了事很容易,但尊重别人的付出,尊重自己的职责,这才是立身的根本。”
夏语怔怔地看着陈婷。灯光下,她清瘦的脸庞因为这份近乎执拗的理念而焕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光彩。那些关于“傻”、“拼”的不解,此刻被这番直击心灵的话语冲刷得七零八落。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文学社冰冷流程背后,那颗滚烫的、名为“尊重”的内核。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稿件时,眼神里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郑重和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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