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巳时三刻。京城的天空,在元宵夜的火树银花和烟火的洗礼下,空气里弥漫着硝石气息,有点呛人心肺,又有一种盛世繁华的氛围。
今天上午的阳光不如往常那么明媚,被昨夜烟火的硝烟笼罩的空气阻拦、稀稀拉拉地透过云层,照晒在街道上融了半截的污雪和凌乱的彩纸碎屑上。各坊市陆续开门,小贩的叫卖声重新响起,但比起昨日的亢奋,明显多了几分日常的懒散。
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狂欢结束了,日子还得继续。对于某些人来说,昨夜的酒,似乎还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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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墉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调令抄本——将他从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平调至礼部仪制司,仍是员外郎。品级未变,油水却天差地别。礼部仪制司,听着清贵,实则是个清水衙门,远不如工部掌管工程验收、款项拨付来得“实惠”。
这份调令是昨日傍晚,一个在吏部考功司当书办的同乡悄悄递来的消息,说是年前就议定了,只是因过年和元宵耽搁,这几日就会正式下发。
“老爷,这……这岂不是明升暗降?”管家老陈在一旁,满脸忧色。
刘墉盯着那“礼部仪制司”几个字,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他拿起桌上的辉光石灯罩(昨夜忘了罩上,此刻在白天室内微光环境下,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稳定的莹白光芒),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晶石表面。这东西价值不菲,他书房里有两盏,卧房一盏,都是前两年“下面人”孝敬的。
“降?”刘墉嗤笑一声,将灯罩重重放回桌上,“没把你一撸到底,发配去南京闲住,就算陛下开恩了。”他想起昨夜那个不祥的梦,还有门口可疑的黑衣人,心头又是一阵烦闷。但旋即,他又安慰自己:调令都下来了,说明陛下还是讲情面的,只是小惩大诫。毕竟,正月里都没动自己,还让大家过了个好节,不是吗?
“去,备轿。”刘墉忽然起身。
“老爷,您这是……”
“去怡红院。”刘墉整了整衣冠,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惯常的、略带矜持的笑容,“昨儿听水仙姑娘唱曲儿,那琵琶弦好像有点松了,我去指点指点。顺便……散散心。”
他需要热闹,需要脂粉香气,需要软语温存,需要酒精来驱散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或许,再听水仙唱一曲《太平令》,那梦里孩子的哭声就能被彻底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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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城“醉仙楼”最大的雅间“凌霄阁”内,却是另一番觥筹交错、热火朝天的景象。
吏部考功司主事周文宾,赫然是今日的主宾。他脱了官服,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打扮得像个富贵闲人。左右搂着两个醉仙楼最当红的清倌人,面前的紫檀木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瓷盘玉盏映着窗外的天光,晃得人眼花。
作陪的七八人,也都是各衙署有头有脸的官员,品级从五品到七品不等。其中有两人,眼神闪烁,笑容也带着几分勉强——他们也在那份三十六人的名单上。
“周兄,恭喜恭喜啊!”一个胖乎乎的官员举杯,“听说您年前那笔‘辛苦费’,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周文宾得意地哈哈一笑,也不否认,仰头干了一杯:“都是为朝廷办事,为上官分忧,些许辛苦,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啊!哈哈哈!”他环视众人,声音拔高,“诸位兄弟也都辛苦一年了,今日元宵刚过,咱们这就叫‘节后余欢’!放开了喝,放开了乐!账都记在我周某头上!”
众人轰然叫好,气氛更加热烈。
一个坐在下首、面色有些苍白的官员,凑近旁边同僚,压低声音:“张兄,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听说北镇抚司那边,这两天动静有点不对……”
那被称作张兄的官员,也是强作镇定,抿了口酒:“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张国祚都死了,账册也烧得差不多了。陛下要是真想办,还能让咱们安安稳稳过这个元宵节?我看啊,这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毕竟,法不责众嘛!”他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说服对方,“再说了,咱们才多少?跟上面那些大佬比,九牛一毛!真要动,也得先动他们。咱们啊,把心放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
话虽如此,他自己端起酒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周文宾耳尖,听到了只言片语,醉醺醺地拍案道:“哎!说什么悄悄话呢?扫兴!我告诉你们,把心都给我放回肚子里去!陛下是何等圣明?会不知道咱们下头人的难处?俸禄就那么点,应酬开销那么大,不想法子弄点‘冰敬’、‘炭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陛下这是体恤咱们!调令?哼,调令下来了又怎样?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去了,该回哪回哪,该升哪升哪!这官场啊,就是个流水席,咱们都是座上客!来来来,喝酒!曼娘,给爷唱支时兴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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