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霄郑重点了点头,看着苗光义,神色阴郁又痛楚,似在问,更似在自问:“李元硕将如何自处?我们将如何自处?”
苗光义看着李凌霄这般神色,一时于心不忍,便劝慰道:“盟主,不必如此。过了今日,李元硕再若提出进城,我们不可再强行拦。或许那将是他最好的选择。我们嘛——”苗光义停顿了一下,看着李凌霄,似在犹豫,下面的话是该讲还是不该讲。
“先生但讲无妨。”李凌霄拱手说道。
“盟主,眼下,我们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
“很简单。一条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条是一起进城,真正与唐军共进退。”苗光义郑重答道。
李凌霄心说:这不等于没说嘛。难道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盟主,你是不是认为我说的是废话?”苗光义似窥探到了李凌霄的心思,一语道破。
李凌霄脸上微微一红。未等李凌霄开口解释什么,苗光义继续说道:“确实,我说的都是废话。但是,盟主,依我看来,潞州或许不保。单单李元硕两次将我质押,便可见一斑。”
“何以见得?”李凌霄不明所以。潞州保不保得住,与他被质押何关?
“唉——,李元硕根本信不过我们,更没有据守城外的决心和勇气。”苗光义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两次,若我的判断或计谋成功,他便可安枕无忧。若我的判断失算,他便可以给我按上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一杀了之。他根本不以江山社稷为重,而是以一己之私为要,这样的李元硕焉有不败之理?还好,盟主高瞻远瞩,英明决断,深夜阻击了石敬瑭夜袭,才算保下了我这条贱命。”苗光义还没有忘记自嘲一句。
“先生不可如此说,是先生大义。李某自愧弗如。”李凌霄由衷赞道。
“哈哈哈——”苗光义笑了:“难道盟主是来潞州游玩不成?”
李凌霄也笑了。
这时,彭峰说道:“我很是赞同先生的见地。他李元硕既然惜命怕死,何必来到这前线?正所谓: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李元硕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
“苗先生,各位英雄,如今看来,他们的刺杀和夜袭已经暂告一段落。但是,如果我们此时离去,下面或许还会有刺杀和袭扰,还会层出不穷。我们——”
苗光义突然打断了李凌霄的话:“盟主,苗某以为这种可能性已不大。我如猜测不错,明日李元硕便会进城。”
“先生因何如此笃定?”李凌霄面露不悦之色。
“盟主,不必介怀在下快人快语。”苗光义瞧出了李凌霄的不悦,淡淡笑着说:“凭我对桑维翰的了解,他定会孤注一掷,撺掇耶律德光派铁甲军来袭营。”李凌霄自然是知道桑维翰,也知道苗光义与桑维翰的关系。
“如果前来,李元硕有十万大军,足可以抵御。更何况,潞州还有数十万守军,随时可两面夹击。先生也曾这样说过,不是自相矛盾了吗?”李凌霄继续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苗光义甚为疑惑,不知李凌霄因何如此大的情绪。在黄河岸边,李凌霄曾有过这般不悦的情绪。但是,自打来到潞州,李凌霄从来都是对自己尊敬有加,没有一次加以辞色。而现在却是为何?但是,话已经说到一半,不可能半途而废。于是,苗光义只能先把话说完。
“盟主,李元硕确有一战之力。但是盟主,你可能忽略了两件事。第一件,这些唐军谈到契丹铁甲军,不但为之色变,更是视若虎狼,根本无心恋战。将军惜命,官兵岂有不惜命的道理?李元硕三翻五次欲拔营进城,只不过被我们一再阻止。但是,官兵尽知,已经军心动摇,根本没有死战之意。”
“那第二件呢?”李凌霄冷冷问道。其实,他的想法是不希望苗光义继续说下去的,但是,他又不能阻止。
开弓没有回头箭,苗光义只得继续说下去:“这第二件是关于潞州的。盟主刚到军中,有些事尚不清楚。据我所知,李元硕已将内外呼应、互为攻守的意思传递到了潞州城。但是,潞州守将赵延辉是赵德钧的本家。赵德钧本就与耶律德光暗通款曲,天下人尽知,李从珂自然也知晓。只不过耶律德光选择了石敬瑭,没有选择赵德钧。如今,赵德钧战败被俘,押到了北地。苗某猜测,赵延辉作为赵德钧的本家,自然兔死狐悲,心中必有了一定的想法。再加之李从珂的狐疑性情,估计想法日深。
盟主,试想一下,如今赵氏一门与李唐,实属面和心不和,根本不会听从李元硕的调派。据潞州城传来的消息,赵延辉已经给出了不出城的理由。那便是潞州守军若出城增援,一旦遭到晋军埋伏,潞州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谁来承担这个责任?此时,如果虚张声势,赵延辉尚且可以。但是,若真正让赵延辉出城声援,他定是不从。”
李凌霄沉默了。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其中如此复杂。忽然,他想到了庾信曾在《哀江南赋》里的一句话: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
“苗兄,石敬瑭或许不知道赵延辉与李元硕的这般生分。或许不会铤而走险。”罗延环提醒道。他也注意到了李凌霄的不悦。但他也不知为何如此。
“罗兄,石敬瑭既然早已派人潜伏于潞州,你觉得他会对此一无所知?只不过,现在石敬瑭不敢轻易铤而走险罢了。一旦无计可施,石敬瑭定会孤注一掷,直袭李元硕大营。李元硕已经成为惊弓之鸟,到那时必会进城。”说到这里,苗光义扭头又转向李凌霄,问道:“盟主,即便李元硕进城,他能与赵延辉同声相应,同仇敌忾,共同御敌吗?”
原本李凌霄是沉默着的,再深入思考苗光义的话和当下的形势。但是,苗光义最后这一问,又把他的情绪带动了起来。
“听先生的意思,潞州早晚都将失守,眼下我们已无计可施,对吗?如无计可施,我们只能一走了之,对吗?”李凌霄的话很冲,很直接,且直直盯着苗光义,眼里闪烁着愠怒的光芒。
猛然间,苗光义知道了李凌霄情绪的源头。原来李凌霄是担心他将事情分析得越透彻,众英雄的心里越寒凉。一旦众英雄的心凉了,或许就会萌生退意。这是李凌霄不乐意看到的。
他看了一圈围着的众英雄,明显每个人面色凝重,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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